張睿壯:回憶我的導師沃爾茲

2013-05-15 14:59:11  來源:東方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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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茲與張睿壯、劉豐老師合影 照片由劉豐提供

張睿壯

  昨天一大早就接到大洋彼岸傳來的噩耗,我在伯克利加大讀博時的導師,當代國際關係理論大師肯尼思·沃爾茲與世長辭了。沒有太大的震撼,甚至沒有過多的悲慟,因為這是近年來自與他相依為命的老伴海倫仙逝後我一直在擔心會發生的事;而且我一向認為,人到了這個年紀(近九十高齡),要走還是以快為好,我曾有過太多親人在漫長病痛中備受煎熬折磨的經曆,深知幹脆利落地退場也是一種福分。當然,更重要的原因還在於,作為一代學術宗師,老人登上了人生事業輝煌的巔峰。如此的完美謝幕,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我能成為沃爾茲指導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獲博士學位的中國學生」(沃爾茲語),並非事出偶然,而是我主動選擇的結果。赴美讀博的第一年我在奧斯汀德州大學,但第二年便轉往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不僅因為當年伯克利的政治學與哈佛並列全美第一,而且因為那裏有兩位西方國際關係理論的領軍人物:現實主義陣營的沃爾茲和自由主義陣營的厄恩斯特·哈斯同時在那裏任教。有意思的是,這兩位統帥縱有千軍萬馬在各自麾下對壘拚殺,卻在伯克利校園同一棟樓的同一條走廊中相距不到20米的兩間辦公室裏分別安營紮寨,偶爾在走廊裏撞見還紳士般地招呼致意。美國大學一般規定,同一課號的課即便是不同老師授課也不允許學生重修,但伯克利政治學係為這兩位大師破例,允許研究生在修完一位大師講授的「國際關係理論」課後再修一次同樣課號同樣課題卻是不同大師講授的課程。就這樣,在這種「鬥而不破」、「和平競賽」的良好學術氛圍中,我在沃爾茲的指導下花了九年時間才拿到了政治學的博士學位(攻讀伯克利政治學博士平均費時8年半),這與他的高標準、嚴要求當然是分不開的。

  沃爾茲在學術上對真知的追求和堅持幾乎已經到了嚴苛的地步,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不同的學術觀點抱有寬容的態度,尤其對學生,更是給予更多的空間任其自由發展,而不是硬把他們拘禁在某種思想藩籬之中。由於我在國關理論和外交決策理論的關係方面與他有不同看法,起初他對我的博士論文的理論框架不予認可,但經過我們之間多輪往返的通訊討論(他那時已經移師哥倫比亞大學),他終於承認我能做出自圓其說的辯護而予以通過。在「政治立場」上也是如此。我的論文對戰後美國外交政策的霸權主義多有批評,有些批判甚至很尖銳,沃爾茲雖然很愛自己的國家,但從不護短,對於那些言之有據的批評給予完全的支持,還好心提醒我注意某些提法不要過於刺激,免得在論文通過時遇到麻煩。

  沃爾茲不僅在純學術的理論上獨樹一幟,創立了一個全新的學派,單槍匹馬地改變了20世紀國際關係學科的面貌,而且在與現實緊密聯係的外交政策分析方面極富遠見卓識。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看問題不帶西方或美國中心論的偏見。在談到當年中國出兵朝鮮的問題時,他對我說,在當時美國大軍進逼中國邊境的情況下,任何一個大國都會像中國一樣做出反應去維護自己的「安全緩衝區」。這種意見在美國是很另類的,因為多數美國人只承認美國有權保持「安全緩衝區」,卻絕不承認別國也有同樣的權利。

  一般人對現實主義者抱有誤解,以為他們只認本國利益並且只以實力論高下。作為當代現實主義第一人,沃爾茲在一生的政治立場上身體力行了現實主義「明智的利益」(承認別國的正當利益)和「審慎的權力」(切忌濫用權力)兩條原則。當年越戰期間,沃爾茲就是反戰運動的輿論領袖之一;2003年美國發動侵伊戰爭前夕,沃爾茲和幾十位重量級學者和社會知名人士在《紐約時報》刊登整版廣告,反對這場戰爭。沃爾茲不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他反對這些戰爭的理由是在這些地方都不存在美國的重大利益,發動戰爭只能是武力的濫用,是「帝國的過度擴張」。

  在伯克利,我和沃爾茲的交往局限於我在他的Office Hour(專門用於給學生答疑解難的時間)去他的辦公室向他請教學習上的問題。直到2004年我請他來南開講課,才有機會與他近距離接觸。那時我在南開大學舉辦「西方國際關係理論大師係列講座」,請的第一位嘉賓就是我當年的導師沃爾茲。在南開的兩周時間裏,年屆八十的老教授每天上午給本科生或研究生講三節課,下午休息;但遇到與中國學者開會對話,就是一整天的日程。沃爾茲是由他的夫人海倫陪同來到南開的,就住在校園的專家樓裏,生活簡樸,工作認真。他的講課特別受學生的歡迎,有的片段還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有一次給研究生做講座,除了本校的還有很多外校來的研究生參加。一位北大女生提問:您的理論以國家求生存為前提預設,在當今的文明世界中,國家的生存難道還是問題嗎?那天我是講座主持人,就對那位同學說,伊拉克的例子就在眼前,怎麼還會問這樣的問題?但那個女同學並不買賬,爭辯說:伊拉克那個國家不是還在嗎?不是已經成立了臨時過渡政府嗎?這時,沃爾茲笑眯眯地插進來說,「That's us.」 (「那是我們」, 意指那個政府只是美國的傀儡。)

  我們中國人講受了師恩就要圖報。能讓我聊以自慰的是,那次請沃爾茲夫婦來南開,在接待上給予他們極高的禮遇。首先,我們通過向有關部門申報,為他們爭取到貴賓待遇。此外,當時的南開大學校長侯自新還專門為他舉行儀式,授予他南開大學名譽教授的殊榮。沃爾茲在美國以外只接受過兩座大學的名譽學位或教職,一是丹麥的哥本哈根大學,另一座就是南開大學。

  沃爾茲作為一代大師,聲名遠播,卻十分平易近人,返璞歸真。在專家樓住宿的兩周時間裏,都是在附設的餐廳裏用餐。老夫妻兩人吃得很簡單,卻有一樣東西是必不可少的:每次吃飯他們都用可笑的洋腔向服務員索要「辣油」!這是他們僅有的幾個漢語詞匯中最重要的一個。後來餐廳的服務員幹脆給他們準備了一瓶辣油,每次吃飯不用開口就會送到桌上。沃爾茲不看電視、不用電腦,但他對國際新聞一天都不能落。我的一個學生給沃爾茲訂了半個月的《國際先驅論壇報》(正好是沃爾茲點名要的報紙),這樣就保證了他在南開期間對外信息渠道的暢通。對於他這樣的文化人來說,這種精神食糧甚至比物質食糧還要重要。讓我欣慰的是,由於我們的努力,這次訪問成為沃爾茲曆次訪華行程中最令他和夫人高興的一次。遺憾的是,它同時也成了他們對中國最後一次的訪問。(作者為南開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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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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