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廣場舞與兩代人的「時代病」

2014-06-16 第103期
0人
小婧

責任編輯

小婧
廣場舞,對大媽來說不僅是健身方式,更是一種歸屬感和懷舊體驗。

廣場舞,對大媽來說不僅是健身方式,更是一種歸屬感和懷舊體驗。

    廣場舞原是大媽們鍛煉身體、放鬆心情的方式,但現在,它在行為人與他者的演繹中逐漸被「妖魔化」:大媽們越挫越勇,不斷占領「新高地」;反對者們在網絡上愈罵愈凶,抵制方法推陳出新且層出不窮。

    大媽們委屈加抱怨,對其不滿的年輕人蔑視又無奈,這兩方的「拉鋸戰」誰能先讓步?誰能先停止?殊不知,這一切都源於兩代人的「時代病」。

拿什麼阻止你?中國廣場舞大媽!

如今,除了社區廣場,廣場舞大媽「征服世界」已經不能再算作是「新聞」了。潑糞、放狗、鳴槍,即使再難以忍受大媽們的廣場舞,也不該用這種「極端」方式對待長輩。我們要維護自身權益,她們亦然。

中國廣場舞大媽「占領世界」

繼「攻占」法國盧浮宮、美國公園之外,大媽們在國內也「上演」了火車版、地鐵口版,和連《華爾街日報》都「關注」的高速路版廣場舞。中國大媽廣場舞的關注度如此之高,讓年輕一代紛紛感歎中國大媽「好奇葩」,其「噪音公害」、不給高考生「讓路」等行為,更是遭到無數口水飛沫,各種抵制方法也層出不窮:現場打彈弓、潑大糞者有之;放藏獒,開槍者亦有之。

無論物業、城管還是警察,或「激進」的抵制,似乎都無法送走「熱愛舞蹈」的廣場舞大媽們。網友紛紛感歎:「大媽們,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你們(跳舞)了。」

好事一樁,怎變「災難」?

據媒體報道,5月27日,澳大利亞悉尼市長到訪廣州「花城廣場」,對「廣場舞」很欣賞,表示要「引進」它豐富市民的生活。的確,一大早廣場上、公園裏,退休大爺大媽們成群結隊打打太極、跳跳交誼,鍛煉身體又怡情怡性,別人看着也賞心悅目。

但如今,廣場舞似乎變成了一種流行病,無論城市還是鄉村,只要有廣場、有空地,都少不了伴着音樂翩翩起舞大媽們的身影。大媽們跳的舞多種多樣,有傳統的揮舞綢緞扇子的民俗跳法,也有伴隨流行歌曲和Rap起舞的舞步。而最讓人頭疼的,就是今天重複幾次的《最炫民族風》和號稱「黑壓壓一大片僵屍襲來」的「佳木斯舞步」,伴奏音樂聲音之大,穿透力之強,完全讓你聽不見《新聞聯播》主播在說什麼,八點檔連續劇也成了「默片」。

據統計,中國約有1億人在跳廣場舞,大部分是中老年退休的女性。除了強身健體,為什麼如此多的大媽們鍾情於高音喇叭伴奏的廣場舞?又是什麼引發了網絡中如潮水般「一邊倒」的對抗?

大媽為何鍾情廣場舞?

廣場舞並非現代社區的必然產物。大型公開集體舞蹈的參與者從中獲得了儀式感,並借此獲得集體身份。所以各種「廣場舞」不是僅僅是娛樂和藝術,而是組織資源和動員工具。

誰誰誰頭像

忠字舞是「文革」時一種狂熱地表示對毛澤東忠心、忠誠的一種集體舞蹈。遊行時的忠字舞方陣動輒成百上千人,前後相連可達上萬人、隊伍逶迤數裏,同時載歌載舞前進,有時竟持續十多裏路、好幾個小時。它有點類似1980年代、1990年代的中老年健身舞,動作近似廣播體操,簡單易學。圖為1967年群眾在火車站站台上大跳忠字舞。攝影/蔣少武。

從廣場舞中得到歸屬感和集體身份

英國著名的頗為高端的《經濟學人》(Economist)雜志有一篇名為《拯救中國跳舞大媽》的報道,文中說,在中國大量的人,尤其是大齡女性,在城市公共場所跳舞越來越常見。早上跟傍晚,她們開着揚聲器,在公園裏或者廣場上練習跳舞,談天說地,還帶點炫耀的成分。

中國社會日趨老齡化,人老了之後該幹什麼?按照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大媽跳舞,除了身體鍛煉之外,也在滿足其他一些需要,比如歸屬感。老一代人多屬「單位人」,在退休之後發自本能地覺得自己需要歸屬於一個群體,被人關注,被人需要,被人關心。在廣場舞中,她們不僅興趣相投,更重要的是結成了一個集體。

大媽為何愛「大聲」? 

「震天」的音響、「通俗」的音樂、領舞響亮的口號、整齊劃一的服裝或道具,起舞之前挺得倍兒直的腰,大媽們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渾身都散發着榮譽與自感豪。舞蹈參與者從廣場舞的小團體中獲得了儀式感,並借此獲得集體身份。

至於不顧及別人感受的高聲講話、響亮的音樂,那也是他們所經曆的時代,給她們留下的後遺症——簡稱「時代病」。參與集體舞的大媽年紀多在50歲以上,雖然生活在城鎮裏,她們出生和成長的年代,整個中國仍是農業社會,或者說有強烈的農業社會生活氣息。農業時代、鄉村社會,那時「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聯絡基本靠吼」,粗聲大嗓門也是自然現象。

「文革」年代,家家有廣播,到處是高音喇叭,「最新指示」或通知要反複播送,大分貝的「又紅又專」的歌聲時時響起,哪管你是睡着了,還是生病了要靜養?集體主義年代一切以集體為先,像現在「你的行為侵犯了我的利益」這種情況是絕對不會發生。

 

廣場舞的「前世今生」

其實,廣場舞並非現代社區的必然產物,廣場舞之風早在20世紀80年代以及90年代就已興起。只是那時的廣場舞為「交際舞」、「迪斯科」。1980年春天,就有一群年輕人在圓明園公開跳迪斯科。

再往前追溯,「廣場舞」不僅是娛樂和藝術,而是組織資源和動員工具。1940年代陝北的「新秧歌運動」就是「廣場舞」的濫觴。那時「為戰爭,為生產及教育服務」的秧歌「群歌競作,彌日不絕」,這種鄉間集會自發舞蹈,被變造成社會再組織的工具。1960-1970年,中國特色「廣場舞」的動員意義被放大到最大極限。文革時代的中國「革命群眾」們在廣場上、大街上乃至鄉村的禾場上跳「忠字舞」,以表現對革命及領袖的忠誠。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色,生長在不同時代的人群雖個體不同,但多多少少會印下屬於那個時代的「烙印」,骨子裏透着那個時代的氣息。比如,不浪費糧食、愛管「閑事」、踏實認真、喜榮譽好面子、積極參與集體活動……即使時代變遷,新事物、新觀念層出不窮,舊時的年輕人、現在的中老年人,行為處事中還會殘存着她們拚搏、熱血沸騰的那個年代的習慣,或好或壞,都展現在後輩的眼前。

大媽們有「時代病」,年輕人也有!

廣場舞大媽們的「時代病」,是因為她們處在中國經濟不發達,以農業生產為主的集體主義社會。這個時代注重統一和群體的力量,個人利益往往被忽視。

誰誰誰頭像

    潑糞、放狗、鳴槍,即使再難以忍受大媽們的廣場舞,也不該用這種「極端」方式對待長輩。我們要維護自身權益,她們亦然。

時代變遷,個人利益抬頭

時代在發展,社會從物質到精神都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從合住的大院兒搬進了獨門獨戶的樓房,從「親如鄰裏」變為「見面不識」,從「大局為重」到「你侵犯了我的權益」!

要說廣場舞大媽們的「時代病」(社會後遺症),是因為她們處在是中國尚在由農業(鄉土)社會、「政治(或禮教)掛帥」而忽視個體權利的社會。而在現在,公私領域分明、尊重個體與他人權利、法治嚴明是現代法治社會的基本要求。所以,什麼時候施工隊不能打樁,商店不能用高分貝喇叭在門前促銷,汽車不準在城區鳴喇叭等都進入了城市有噪聲管理法規。生長在這個時代的人們自我防衛、自我保護的意識越來越強,每個人都有獨立的空間,廣場舞的「噪音」自然成為難以容忍的「秒殺」對象。

在武漢,糞便從天而降;在北京,有人朝天鳴獵槍,甚至放出藏獒驅趕廣場舞大媽。對於這些新聞,網絡上一片「歡呼叫好」,年輕一輩們好似「打了場勝仗」。

 

她們「無知」,我們「暴戾」又「軟弱」!

5月25日晚上,廣西北海市一名青年男子與家人發生爭吵後,遷怒廣場上跳舞者太吵影響了他的情緒,一怒之下將3名跳舞者用刀砍傷。在筆者看來,潑糞、鳴槍、放狗,這樣的抵制方法已經過分,更不要說傷人。年輕人總是說老人跟不上時代、品位差、素質不高,在這個「新新社會」裏顯得無知、落伍。但這些評價、網絡的罵戰、過激的「抵制」方式,是否也太「暴戾」了些?

老一輩勤勞、勤儉,無私奉獻,年輕時工作再苦再累,也能照顧好老人和幾個孩子,這些對於新一代年輕人來是難以企及的,以致於她們進入了中老年,還得照顧自己的孩子和孫輩。對於她們的付出,作為子女一輩的我們「享受」的理所當然;而對於她們的「時代病」,我們眼中的種種陋習,卻難以容忍,妄加指責。

的確,我們的時代有也着鮮明的「時代病」。除了暴戾,還有軟弱。老人摔倒,沒人去扶;男童遭車碾軋,路人近在咫尺選擇忽視;招遠麥當勞慘案,親曆者眾多,無人敢上前制止。保護好自己在這個時代無可厚非,但在道德層面我們卻總是缺了一角。5月31日,高三男孩公交車上勇鬥歹徒,身負重傷保全眾人,這個孩子也成為由「沉默的大多數」建構成的「新社會」中的「英雄楷模」。

要說「素質」不高、觀念陳舊,是大媽那個年代人的「時代病」;那麼只關心自己、動輒責備他人,就是年輕人的「時代病」。若是回到大媽們年輕時的那個年代,在生命攸關,需要人幫助的事情面前,不假思索挺身而出的人應該會更多吧!

      生活在這個時代,父輩人應該尊重我們的生活方式。但在我們指摘他人的同時,也應時時反觀自己。

你支持大媽們跳廣場舞嗎?

支持。
不支持。

往期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