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5日
特別策劃

過河拆橋?「被拋棄」的女革命家 

    
 秋瑾若沒有犧牲,會被「拋棄」嗎?
導語

    祖國沉淪感不禁,閑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
    嗟險阻,歎飄零,關山萬裏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秋瑾在日本留學期間寫下這首《鷓鴣天》,自言其志。山河破碎,風雨飄搖,二萬萬女性焉能置身度外,遂有前方甘冒槍林彈雨、後方不遺余力籌糧助餉之壯舉。動靜之間,終有民國建立。這時,女革命者們卻驚愕的發現,新政權完全放棄了保障男女平等的承諾,「辛亥」似乎成了一場「過河拆橋」的革命。她們,被無情的「拋棄」了。

責編:雨田
01
以「鬧劇」開場的婦女參政權之爭
三鬧參議院

    1912年3月,距武昌起義僅短短5個月,在南京的臨時參議院就推出了具有憲法效力的《臨時約法》。這部法律在有關人權的章節中明確提出:「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別的方面都考慮到了,唯獨對「性別」一項不置一詞。

    執政者的態度激起女革命者的強烈不滿。1912年3月19日,唐群英率領20余名女將闖入臨時參議院,要求審議婦女參政權。而議長林森的推諉態度,令女將們異常憤懣。翌日,唐群英率眾列隊來到參議院求見議長,並要求列席旁聽。遭到拒絕後,怒不可遏的女將們砸碎議院玻璃窗,並打翻前來阻止的警衛,闖入議院與議員們進行辯論。雙方各執己見,最終不歡而散。21日,唐群英召集了更多女將再次來到參議院,且佩帶武器,議長不得不打電話給孫中山,請求「總統府」派兵保護。後經孫中山斡旋,女將們方才離去。

掌摑宋教仁

    參議院畢竟是由社會各界賢達組成,有很多不是革命黨,反對婦女參政尚屬意料之中。而來自革命陣營內部的背叛對女子參政的打擊尤其沉重。同盟會改組國民黨時,在女會員不在場的情況下,宋教仁領導的國民黨把同盟會綱領中的「男女平等」條款刪除了。
    1912年8月25日國民黨召開成立大會,在這個本該喜氣洋洋的場合,卻發生了「掌摑宋教仁」事件。唐群英在眾多女會員簇擁之下,走上主席台質問宋教仁,刪除男女平權這一條,「實為蔑視女界,亦即喪失同盟會舊有之精神,因而要求向女界道歉,並於黨綱中加入男女平權內容」。宋仍沉默不語,盛怒之下,唐群英給宋教仁一記耳光。國民黨元老張繼出來圓場,建議舉手表決是否男女平權,男議員竟然無人舉手,女會員們憤然離場。

    在外界看來如同鬧劇一般的舉動,在當時參與其事的婦女代表們看來則屬於忍無可忍、不得不為。當初革命時,女人和男人同樣地出生入死,革命黨也把男女平等內容寫進了黨綱,現在革命成功了,手握大權的男性革命者卻玩起過河拆橋的把戲。

 
    1912年3月11日,孫中山在南京公布《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女革命家們注意到,不僅女性參政問題沒有寫進這部法律,革命黨原章程中的 「男女平權」也未得到體現。
02
「新女性」:創立民國的巾幗英雄 
投身革命: 「雙槍女將唐群英」   

    兩次衝突中帶頭「滋事」的唐群英是湘軍提督、振威將軍唐星照之女。受密友秋瑾影響,於1904年秋辭別故土,飄洋過海前往東京。加入了黃興領導的華興會。1905年,興中會與華興會等革命團體合並,成立了中國同盟會。唐群英作為「兩會」中唯一女性,成為同盟會的第一個女會員。
    秋瑾就義的次年,唐群英回國,開始宣傳同盟會主張並聯絡各地革命者發動武裝起義。1911年11月,江浙聯軍準備攻取南京,唐群英找到時任江浙聯軍總司令的李燮和,請求將她組建的女子北伐隊編入聯軍。當南京城久攻不下時,某日,幾個女子作難民打扮,暗藏短刀、短槍,偷偷混入南京城,伺機殺死了守城清兵。之後,唐群英親自挎着雙槍帶領女兵隨大軍攻城,兩江總督倉皇出逃,南京光複。此役耗時近一月,既是革命軍對清廷的致命一擊,更堪稱辛亥革命成功的奠基之戰。 「雙槍女將唐群英」由此聲名大振。[詳細]

醫護救助:張竹君與中國赤十字會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義,三鎮光複。清廷迅速調集水陸大軍開赴漢口,妄圖扼殺起義於繈褓之中,革命軍亦渡江前往漢口,在劉家廟阻擊清軍集結反攻。「中國第一位女西醫」張竹君聽聞武漢一帶伏屍遍地、江水為赤的慘狀後,她便在上海的報紙上刊登《發起中國赤十字會廣告》,表示,自己「願率同學數十人先赴鄂、次赴蜀」,以盡醫生天職。
    抵達武漢後,赤十字會未及安頓,便火速投入了救死扶傷的戰鬥。當時隨赤十字會從上海前往武漢的楊杏佛夫人趙志道在題為《憶往事》的文章中回憶當年的情形:「……同去六人均被分配於張竹君所主持之傷兵醫院,從事救護工作,因均未受過訓練,惟遵張調度,或包紮傷口,或伺遞溺器、供湯藥,間亦與傷兵閑話家常,勵其鬥志……」「無日不有受傷者送診,稱藥量水,日夕大忙。」「隊中男女醫士及看護員皆熱心任事,饑渴勞瘁,雖苦不厭,軍士感之,至為泣下。」[詳細]

運送彈藥:花轎上的「革命新娘」卓國華

    卓國華也是同盟會的成員。女性在革命中往往不易被注意到,她們利用身份之便,勇敢地擔負起運送武器彈藥的重任。1911年4月下旬,廣州黃花崗起義在即,清廷搜查嚴格,很難將軍火運進城裏,於是便想出「假結婚」的妙計。
  「婚禮」舉辦當天,她們刻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讓漂亮的「新娘」卓國華在眾目睽睽下坐上花轎。誰也不會想到這看似普通的花轎裏,其實裝滿了炸彈和起義所需的武器。大家扮成迎來送往的賓客,把這些武器彈藥分送到各個起義點。21歲的卓國華假扮作新娘,用花轎將軍火順利護送進城,被稱為「坐在炸彈上的革命新娘」 。[詳細]

  
    陳璧君是同盟會中最年輕的會員。因愛慕汪精衛,在入會次年以留學為名,一路追隨汪精衛到日本,不但在會內經費短缺時慷慨解囊,還堅決要求參加汪精衛組織的暗殺團。圖為1935年的陳璧君(左站排一)與汪精衛(左站排二)。
 
 
 
 
 
 
 
    張竹君(中間係頭巾者)在漢陽十裏鋪前線。
03
「出爾反爾」:落空的政治訴求 
「男女平權」:女性政治意識之覺醒

    革命中播下的民主思想,種子一般地萌發出來。男性革命者們爭的是人權,在女性革命者看來,這個人權自然而然地包括婦女的人權。男人可以參政,女人也同樣可以參政。男人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女人也應該有。她們不但抱定這樣的信念,而且一早就行動起來。1911年12月20日,民國尚未正式建立,福建女傑林宗素就帶頭發起了「女子參政同志會」,明確宣稱以「普及女子之政治學識,養成女子之政治能力,期得國民完全參政權」為宗旨。對女性進行參政培訓。1912年元旦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女傑們滿懷憧憬,積極準備迎接新紀元。

孫中山的許諾:「女子有完全參政權」

    早在東京同盟會時期,唐群英便向孫中山談及自己對於男尊女卑的反感,表達了「天下興亡,人皆有責」的主張。孫中山當即讚道,「革命首先是喚醒四萬萬同胞,女同胞覺醒的還很少,群英女士是第一個走進革命隊伍裏的女同胞,是榜樣,是二萬萬女同胞的帶頭人。」
    對於女子參政問題,孫中山、黃興等革命領袖向來在理論上也是支持的,並做過這樣的承諾。1912年1月5日,國會尚在籌建,林宗素代表女界謁見孫大總統,要求他當面承諾允許女子參政,孫中山當即答應了下來,面允「國會成立,女子有完全參政權」的許諾。消息公布,對於要求參政權的婦女是一極大的鼓舞。她們紛紛成立女子參政團體,響應林宗素等人要求參政權的呼聲。

多次上書:女界權利之爭

    1912年2月,南京臨時參議院制定《中華民國臨時約法》之時,唐群英等聞知其中未寫入男女平等的條文,即於2月26日遞交《女界代表唐群英等上參議院書》。書曰:「茲幸神州光複,專制變為共和……欲求社會之平等,必先求男女之平權;欲求男女之平權,非先予女子參政權不可……請於憲法正文之內,訂明無論男女一律平等,均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但3月11日公布之約法卻根本未提男女平等,女界一片嘩然。於是3月18日唐群英面呈《女子參政同盟會上孫中山書》,請求將約法第二章第五條「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下的「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刪去,「或於種族、階級、宗教之間添入男女二字」,以明確表示男女之平權。
    這些女革命者們根據《約法》有關精神請大總統向參議院提議,「以重法律,以申女權」,要求修改《約法》,使女子參政權得到憲法的確認。但根據臨時參議院的最後決定,認為「惟茲事體重大,非可倉卒速定」,實際上否定了女子參政權請願案。於是,在當日上午,便出現了文首唐群英等人大鬧參議院的風波。

  
    唐群英聯絡上海的「女子參政同志會」、湖南的「女國民會」等團體,於1912年4月在南京成立「女子參政同盟會」,唐群英擔任會長。該會發表了告全國宣言,曆數中國婦女在社會、教育、財產、法律等方面的不平等地位,以實現男女平等、實行參政為宗旨。
 
 
 
 
  
    女子參政同盟會的主要參加者還包括張默君、沈佩貞、吳木蘭等。這是女子參政同盟會徽章。
04
「過河拆橋」?誰拋棄了女革命家 
「多數男人之公意」

    當林宗素代表女界謁見孫大總統,得到當面承諾允許女子參政的消息見報後,立刻引來非議。無論是老革命章太炎、手握軍權的江蘇都督程德全、還是狀元公張謇,都表示不滿。以章太炎為首的中華民國聯合會寫信給孫中山說:「某女子以一語要求,大總統即片言許可,足未明定法令」,這麼說也就罷了,後面緊接着又批評婦女們是無理取鬧:「而當浮議囂張之日,一得讚成,愈形恣肆。」字裏行間對女人的蔑視表露無遺。出於黨派鬥爭的需要,團結不同的政治勢力,總歸要做出一些犧牲,婦女參政權就屬於被犧牲的內容之一。孫中山在他複函「同盟會女同志」時稱:「……至黨綱刪去男女平權之條,乃多數男人之公意,非少數可能挽回……」

霧裏看花:孫中山的兩種說辭

    武昌起義以後,尚在美國的孫中山四處遊說,曾公開表示:「中國宣告民主後,中國婦女將得完全選舉及被選舉權,不特尋常議會可舉婦女為議員,即上議院議員及總統等職,婦女均得有被選舉權。」在女革命者爭取參議權的過程中,也大體表示了支持的態度。但孫中山的內心思想如何呢?
    在孫中山在回複章太炎等人的質問時曾說:「前日某女子來見,不過個人閑談,而即據以登報,謂如何讚成,此等處亦難於一一糾正。」 對此,林宗素特發表宣言,對於孫中山以「毅然許可並允登報宣布當時問答之語」為「個人閑談」,表示「不禁駭詫」,極其不滿。據曆史學家李細珠研究,作為政治家的孫中山,兩方面的表態令人霧裏看花,事實上,孫中山、黃興等革命家當時並不認為女子有參政的知識與能力,因而關於參政權問題只能是高懸理想而已。國民黨的機關報《民立報》亦曾發表社論,對於「女子果宜有參政權乎」的問題表示懷疑。(李細珠:《性別衝突與民初政治民主化的限度——以民初女子參政權案為例》)

輿論另一面:暴力化的民國女權

    關於民初女革命家爭取政治權利一案,輿論並未「一邊倒」地予以聲援。相反,對於女英雄們的上演的「全武行」,許多媒體並無好感,在報道中常會使用「燕支虎」(胭脂虎)、「雌威」等貶義性詞匯,批評她們為「不知法律、不知道德、不知名譽之人」。據說,唐群英事後也感到後悔,曾找到宋教仁,主動檢討了當時的失禮之舉,不過這已經改變不了她的公眾形象了。

    1913年3月14日,《申報》「自由談」刊發了一篇署名曼倩的文章《女權與今日》,便不留情面的批評了女革命家的行為——「以光怪陸離之異彩以炫幼稚之國民,而自居於英傑,為社會之前導,其行義之不檢,竟一至若是。其極吾不暇言女權如何之適用,吾且為女權蒙垢,吾且為女權含冤矣。」由此更引發了一個更普遍的觀點:由於女性受教育的人數有限,普遍水準不高,大多數女子對法律和政治一無所知,即使賦予其參政權,也只能是徒然當作擺設。這中間或許有偏見吧,但女權主義者自身,是否有可反省的余地呢?[詳細]

  
   孫中山曾為唐群英主編複刊《神州女報》題詞:「發達女權」,但又「無可奈何」的表示,刪除「男女平權」是「多數男人之公意」,實為大勢所趨。
 
 
 
 
 
 
 
 
    作為孫中山的貼身保鏢,尹銳志和尹維峻姐妹武藝卓絕,多次舍命保護了這位「共和的締造者」。民國終於建立,這些女傑們卻被「拋棄」了。

    民初女界參政權之爭,終以失敗收場。女革命者的失意,不僅展現了男權話語體係中的性別衝突,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民初「共和」的嚴重制限。孫中山在為宋教仁開脫時說,我們現在頭號任務是保住共和,男女平權可以稍稍往後一點。如果共和維持不了,男子的權利都沒有,女子權利就更沒有了。由此可見,革命黨人已將「女權」擯斥於「民權」之外,視之為民主政治的附屬物。
    另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如輿論所指,女革命者要求被賦予政治權利自是一種進步,但請願采取的暴力手段有待商榷,如此光怪陸離的行徑為女權蒙上一層不光彩的面紗。如何合理合法的表達政治訴求,是民初民主政治缺失的一堂課。時人痛切指出:「無量頭顱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一語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