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0日
第 85 期

自編語文教材憑什麼「叫板」官方教科書?

    
官方語文教材是唯一的選擇嗎?
導語

    葉聖陶曾說:「語文天生重要。」 語文是人文之學,文章之中可見精神。而作為開啟語文之門的鑰匙,語文課本的作用更是不言而喻。

    近年來,從部分人自立私塾,以《三字經》、「四書」、「五經」為教材,到民國課本的大熱,各種另類「Q版」教材上市,再到自命為《這才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的出版,這些「非正規」的語文課本們一直在「嗆聲」着「官方」編纂的語文教材。那麼,在諸多版式的語文教材中,哪種才是「最好」、誰來評定、評定標準又如何,就更成為一個難有定論的話題。

責編:小婧
01
那些被「讚美」的「非正規」語文書
Q版語文教材、民國老課本受追捧

    「我爸學的課文還讓我學,能不煩嗎?」家住昆明的初三學生芳潔說。
    「《小馬過河》兩歲就開始讀,8歲了還要讀,沒勁死了。」某「風雲博主」的兒子衝衝抗議道。

    時代在發展,思想在轉變。似乎從2000年開始,出生在電子科技飛速發展、信息爆炸、「娛樂至死」社會語境中的這一代中小學生,對官方發布的傳統語文課本的「挑釁聲」也越來越多。「無聊」、「無趣」、「老套」幾乎成為他們對語文書的「統一評價」,以致孩子和家長們偏離了對「正規課本」的忠誠,轉向了「新新人類」所鍾愛的另類「爆笑語文」和經典懷舊的「民國語文」。

    2005年,一本名為《Q版語文》的「搞笑」書籍在中小學生中熱銷,傳播速度驚人。在書中,作者極盡時空大挪移、角色大轉換之能事,把三十一篇耳熟能詳的中國傳統語文經典課文徹底打造成了無厘頭的Q版爆笑故事。在這本書裏,司馬光砸缸救出了薩達姆和李亞鵬;《背影》中父親大唱雙截棍;純樸的少年閏土更成了「古惑仔」…… 書裏的「酷」言「酷」語成為中學生們爭相模仿的對象,釋放想象力、貼近生活、解構經典、重寫故事也一度成為學生們津津樂道的話題。但此書因大幅度顛覆經典,教育界和學術界對其爭議頗多,甚至在某些省份一度被禁。

    解壓、爆笑過後,民國老課本們紛紛再版上市,以一種「懷舊姿態」走進學生圖書市場。相較於輕鬆、搞笑的「Q版語文書」,民國的文化氣息和教育模式更加受到家長和專業人士的青睞。如魏冰心編寫《世界書局國語讀本》和《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以下簡稱《澄書》),兩書均圖文並茂,山川人物、花鳥蟲魚,精美的插圖與手寫書法課文映襯,賞心悅目。以《澄書》「奔」字為例,圖畫上一人疾走,辮子和衣衫飛揚,解釋是「急赴之也」。 不少網友認為,民國時期的語文教材頗有人性,童趣盎然,可謂「滿紙情懷」。

 

「有血有肉、有聲有色」的《開明國語課本》

    在諸多民國課本中,1932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開明國語課本》把「民國語文課本」熱潮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此書由葉聖陶撰寫,豐子愷手繪,在1949年前共印四十余版次,經當時的國民政府教育部審定為「第一部經部審定的小學教科書」。

    「先生,早。」「小朋友,早。」文字下背着書包的小男孩鞠躬行禮,穿長衫的老師頷首回禮。這是《開明語文課本》第一課。再來看看人教版一年級小學語文課本的第一課,只有一幅圖畫,畫中,幾個小朋友來到新華路小學,和父母揮手作別。都是離家上學的場景,在網友眼中,老課本的處理顯得更「人文」一些。與「更文學、更優美、更耐讀」的民國教材相比,顯然今天的語文教材帶給我們的是一種不同的氣象。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博士劉存(化名)認為,現行語文課本「功能性有余但情感投入不足」,應該借鑒老語文課本的「有血有肉、有聲有色、有親有情」。

    雖然是1932年的課本,但家長們說,這些教材被學校當成課外讀本之後,「幾乎不用教,孩子們一讀就能成誦」。貼近小孩子的心理,似乎是那個年代小學課本編寫的一個共識。在編寫者葉聖陶看來,「開學那天,小學一年級的孩子是頭一回跨進學校,覺得什麼都既新鮮又陌生。見到老師,他們上前去鞠躬問好,老師微笑着歡迎他們。等到上課了,翻開課本一看,剛才溫馨的一刹那原來已經寫在課本裏了!老師此時如果善於啟發,定能使孩子感到學習的快活,逐漸養成觀察和思考的好習慣。」葉聖陶的意思很明白:這本書要教孩子學的不光是語文,更重要的是做人,大師編寫的話看似簡單,實則用心。像這樣注重孩子幼小心靈陶冶的課文,在這本書裏不勝枚舉。 

 

民國教材何以備受追捧?

    老課本文章篇目內容相對簡單,多是一些花鳥魚蟲乃至貓貓狗狗的題材,其中所蘊含的道理,淺顯易懂,一點即通。不管是從內容還是道理,都很適合相應年齡段的孩子們學習和領悟。而再看現行的語文教材,還是過多說教之感。

    還有人認為,教材編寫者不用心,恐怕也是今不如昔的原因,這從一些細節就可以看得出來。而以1917年版的《商務國語教科書》為例,圖與文的位置不拘一格,隨課文內容而變化。有的文在上,圖在下,有的反之;有的上下皆為圖畫,中間夾着課文;有的插圖居於書頁一角……因所選課文多為韻文,故排列不求上下對齊,而是一行行參差錯落,配上優美方正的顏體楷書,猶似一串串珠子叮叮當當落在紙頁上,產生節奏之美。如此人性化的設計,誰能不愛?

    另一方面,老語文教材是否無懈可擊?答案是否定的。《開明語文課本》盡管生動有趣,卻淺近且沒有經典閱讀。而《澄書》更像一部小型百科全書,其編輯體例不符合現代學科設置的要求,沒有按照學科分類,而是將駁雜的知識融會其中。而且沒有『課』的概念,一頁上可能是一個字,也可能是幾個字或十幾個字,不利於教學,也沒有配套的教師參考用書。

 

    雖然《Q版語文》引發眾怒,但卻沒有影響它在兒童和一些成年讀者中的廣泛傳播,Q版故事對現實的調侃,不僅僅是「博人一笑」,也折射出教材改革、圖書市場管理、網絡文化傳播等諸多問題。 
 
 
 
 
 
 

 

   近幾年,民國老課本、教材的流行,並非是對「民國範」的美好向往,而是在探索語文的可能性。老課本文白交加的語言和一些久遠的生活內容,可能會讓今天的學生感到陌生,但它豐富的取材、有趣的內容、活潑的文體、規範的語言、精美的插圖,無疑會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圖為《開明國語課本》第一課。
 
 
 
 
 

    《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之「車」字配圖。注釋曰:「引重致遠之器曰車。皇帝所創,少昊時加牛。奚仲時駕馬。古有兵車田車乘車之分。今上海馬車東洋車。皆係洋式。而火車電車,又中國所僅見也。滑車為助力器之一。其式如輪,周有曲槽。可容繩以資牽動。」此注解不僅引出「車」的上古曆史,還緊係時代與科技。
02
葉開自編教材「這真的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
「一個人編的語文書」引搶購熱潮

    什麼樣才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這個問題本身就有些形而上。

    但最近,文學雜志《收獲》副編審、作家葉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以一己之力編寫了一套語文教材,並以《這才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命名出版。且不說書名是否過分誇大、有營銷炒作之嫌,但從三天兩萬套斷貨、加印5次,總印量達到六萬套之多的銷售火爆之勢來說,此書確實得到了大眾的肯定。

    和常見的語文教科書相比,這套書從內容到形式可謂徹底顛覆。在小學高年級及初中生適用的第一冊(綜合分冊)中,分為「幻想」、「文學變形記」、「動物」、「人與事」四部分,並選入了胡適、巴金、豐子愷、宮澤賢治甚至教師們都鮮知的大師名篇。第二冊(當代小說分冊)也不見初、高中課本裏常見的記敘文、說明文、議論文、古文,而輔以「學校」、「時代」、「人物」、「曆史」、「少年」、「科幻」六章為類,囊入王安憶、莫言、蘇童等當代大家的優秀作品,且所有選出的文章毫無刪節。

    《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蛙》……在普羅認知中,莫言的作品對成人來講都有些血腥暴力,他的作品編在語文教科書裏是否適宜?在葉開看來,莫言的作品語言有爆發力,故事生動自然深刻,很多作品都適合中學生閱讀,比如《大風》。「人們對當代文學作品的過度貶低,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中小學語文教材與當代文學之間隔着一堵牆,與當代詩歌更是隔着一座山。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自己的書中對中國當代作家給予特殊照顧的原因」,葉開感歎。

「最好」之「言之有理」還是「言過其實」

    葉開曾說,自己選擇文章的標準很簡單,強調文學性、思想性、趣味性和豐富性。他更看重一點,即選編入書的文學作品應該貫穿濃烈的人道主義,作品要流露出極大的同情心,還應具備豐富的想象力。在兩冊書中,編者在每篇文章前都做了詳盡的背景介紹,並選擇性地寫出精練的點評,文後還特別設有「思考」和「延伸閱讀」等板塊,摒棄了傳統課本中分段、概括中心等練習及「課後作業」內容。

    一位從事語文教育的網友評價說,現行語文教學注重「讀透」,往往給學生限定標準答案,肢解原文,限制了學生的想象空間。而「葉版」語文書不拘泥於教學大綱,不受限於中心思想,雖帶有編者的個人觀點,但開放靈活,給死板的語文教學吹來了一股清風。還原本真的文學語言、不注重「中心思想」、不強調「政治正確」,而以作品的文學、人文和藝術水平為標準,從這點看來,葉開的語文教材似乎更符合語文教育的科學規律,對提高學生的文學鑒賞水平更有幫助。

    然而,葉開編選的語文書雖可謂用心,但書封推介語——「把你從對現行語文的無感和疲憊中解放出來,重新領略漢語文之大美」之言,以及「不太謙虛」的書名似乎加入了多過的商業營銷成分,或讓人有過猶不及之感。且不提此書是否擔當的起「中國最好語文書」之名,很多專業人士就其是否能被稱為「教科書」首先產生了質疑。杭州越讀館語文教學負責人郭初陽認為,這套「語文書」並不是教科書,只是語文讀本。教科書除了讀文章外,還得教會學生主謂賓定狀補、請假條等實用知識;而讀本,讀的意義更大。

    現如今「提筆忘字」、「見字忘音」現象的比比皆是,更說明繼續夯實語文基礎知識的工作不能荒廢。除了基本的字音字形,句子結構之外,還應當注重在教學中加入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各類文體寫作的內容。而「葉版」語文書在說明文、議論文之類的文體基本上沒有涉及。如果學生連假條、通知都不會寫,語文課本又談何成功?

    但是,若以此標準來看,教人如何區別「台鑒」「閣鑒」「勳鑒」等傳統寫作知識和規範的《尺牘寫作指南》等書,又當歸入何類?亦或所謂教科書,僅僅是「應試教科書」呢?


 

 
    葉開認為,現行的語文教材只作為一種識字、基本閱讀的工具存在,而把本來非常重要的「文學」部分大大弱化了。他說:「通過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的分級閱讀、理解,學會獨立思考,準確表達,是現代教育的基本要求。」圖為《這才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作者葉開。
 
 
 
    葉開的自編語文教材《這才是中國最好的語文書》首印2萬冊銷售一空。讀者對中國最好的語文書這套「教材」熱情高漲,因為它選題不拘一格、內容不刪節、提倡愉快閱讀。但與此同時,許多專家學者對其「語文教科書」的「身份」問題質疑頗多。
 
03
教材之「痛」 為何「官方」課本受質疑?
那些難以忘懷的語文課本經典

    「盼望着,盼望着,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
    「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以上的選段想必很多人都十分熟悉,它們分別出自朱自清《春》、《荷塘月色》、歐陽修《醉翁亭記》和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除了這些,相信很多離開學校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畢業生」們對那些舊課本中的文章、古詩詞仍能出口成誦,甚至某些課本的封面、課文插圖都還記憶猶新。盡管中小學語文教科書的編寫一直廣受詬病,但毋庸置疑,它對中國幾代人的文學修養影響至深,而且我們基本人文素養皆來源於此,這是不爭的事實。

 

「一綱多本」課改後中學教材有進步

    那些傳承許久、經過時間考驗而不褪色的經典文章能夠喚起人們共同的美好回憶。但在不少中小學教材中,欠缺美感、並且遠離現實生活的刻板「說教」文章還是屢見不鮮。

    新中國建國後,中小學教材由全國統一編纂。最近十多年,更為「一綱多本」,由教育部頒布大綱,然後各地各個出版社進行組織編寫,經過審查即可發行。現在全國已獲審定通過發行的小學語文教材有12套,初中語文教材有8套,高中5套。總的來看,這些教材在體現課改精神、落實新課標(實驗稿)的理念和目標方面,都做出了各自的努力。和課改之前的同類教材比較,現有各種版本的語文教材,都有更加豐富多樣的人文內涵,在內容選擇和編排方式上也更活潑,都能注意到能以促進學生的發展為中心,注重情境性、趣味性、綜合性,練習設計也力求開放、多元。

    「1997年之後,語文書的面貌確實改觀了很多」,著名教育家童慶炳對於高中語文教材的進步並不否認。「教材中意識形態有所淡化,報告文學、時政文章不選了,改選名篇名著。在編寫方法上,也留下了自教自學的空間,而不是填鴨式。有進步,但改變還是不夠。」

 

塑「病態」母愛  小學教材仍有「毒」?

    中學教材雖有進步,小學教材仍然有「毒」。現在的語文課本飽受指責,不僅是因為太多的功利性讓孩子早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孩子們的思維,也少了許多人味和常識。經浙江「第一線教育研究小組」對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版、江蘇教育出版社版、人民教育出版社版這三種使用較廣的小學課本詳實研究,列舉出了三套教材的種種「毒素」:

    一.杜撰名人故事。「小學教材杜撰名人故事」的質疑,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其中頗為有名的兩篇——《陳毅探母》和《愛迪生救媽媽》作為教材「杜撰」可以作為例證。研究人員考證陳毅探母不過是《二十四孝》中《滌親溺器》的現代版;而愛迪生根本沒有救過媽媽,因為那時闌尾炎手術壓根兒還沒出現。

    二.隨意修改經典原創作品,提倡落後的道德觀念。教材文章對作家原文進行修改,以致教材中的文章失去了原作的韻味。火力比較集中的是孟郊著名的《遊子吟》和安徒生童話改編的《一顆小豌豆》。此外,「孝」、「報恩」、「服從」,也是課文文章中的「常見元素」。

    三.塑「病態」母愛。研究團隊稱,目前小學語文教材一些文章所塑造的母親形象和反映的母愛要麼苦大仇深,要麼道德完美,很少見到有血有肉、真實生活中的母親。比如蘇教版中的《花瓣飄香》、《沉香救母》,人教版的《玩具櫃台前的孩子》、北師大版《母親的純淨水》等文中,母親多身體不健康,極度壓抑,或功利心太強。而人教版《日記兩則》和《看電視》、北師大版《流動的畫》和《媽媽的愛》等裏,母親又道德完美到不近情理毫無邏輯。

    舉一個實例:《兒子們》,來自於北師大版二年級下冊:三個媽媽提着水桶回家,忽然,迎面跑來三個孩子。第一個孩子跑到媽媽跟前,翻着跟頭,像車輪子在轉,真好看!第二個孩子跑到媽媽跟前,唱起歌來,像黃鶯一樣,真好聽!第三個孩子跑到媽媽跟前,接過媽媽手裏沉甸甸的水桶,提着走了。三個媽媽問老爺爺:「喏,看見了吧!這是我們的兒子,怎麼樣啊?」「哦,有三個兒子?」老爺爺說,「我怎麼好像只看見一個兒子呢!」

    選這一篇課文的目的當然是希望小朋友們向第三個孩子學習。但難道不幫媽媽幹活,就要被批判。難道翻跟頭、唱歌的孩子就不是好孩子嗎? 


 

 
    「他用兩手攀着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朱自清《背影》中,去火車站為遠行兒子送行的老父形象仍然讓許多人記憶猶新
 
 
 
    完璧歸趙的故事至今還出現在三年級語文下課本(北師大版)中,名為《和氏獻璧》。藺相如在秦昭王禮儀簡慢,毫無交割城邑的誠意時,以計佯裝怒摔和氏璧。課本中的插圖完美的體現了這一幕。
 
 

 
    人教版二年級下冊第30課《愛迪生救媽媽》,雖然很感人,卻在任何愛迪生的傳記裏都難以找到事實的根據。

     作家格非說:「世界上沒有一本完全合適的教材,教材的好壞都是相對的。最重要的是,你跟教材之間的關係比教材本身重要。」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本最好的語文書,但最好的不一定是最適合的。人與教科書,關鍵還在於學習者如何把書中的「經典」理解、運用,真正化為自己的「內涵」。

您如何評價自己學過的語文教科書?

非常好,印象深刻。
還可以,有經典也有糟粕。
太爛了,還不如坊間「非正規」語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