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前後,新疆曆史上最大規模的開發季節來臨了。
    伴隨着數10萬屯墾戍邊部隊官兵雄健的腳步聲,一批又一批女兵隊伍也開進了新疆。她們來自甘肅、陝西、湖南、山東、上海、廣西等地。她們有的是解放軍一兵團特招的青年知識分子,有的是學校學生及調幹軍醫護士等。
    這些女兵大多不到20歲。年輕,飽含一腔熱情。她們高呼着「開發萬裏荒原,再造一方沃土」。她們並不知道西征新疆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此行將永遠的改變人生,甚至,一個國家的命運。

紮根新疆:落得光棍一條?
當凱歌進疆遭遇難題
新疆自漢代以來就出現了「屯墾戍邊」的治理模式,唐代在新疆共開墾田地約50萬畝,屯墾人數達5萬余人,一度開創了新疆屯墾事業最繁榮的局面。但各朝的屯墾,最終無法擺脫「一代而終」的結局。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屯兵戍卒不能紮根邊疆,他們的家人往往都在內地,隨着年歲的增長,人心思歸。
  • 「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到需要的邊疆去!」
    1949年10月,甘肅酒泉。「同志們!我們的目標很明確,下一步就是進軍新疆了!」王震習慣性地揚起右手,不停地在空中做着劈砍的動作,一個宏偉的藍圖在他心中漸漸成形。新疆和平解放後,王震便向中央建議,為了新疆的長治久安,必須走屯墾戍邊這條路。是故,王震率領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兵團進疆,揭開了新疆大規模屯墾的序幕。這支久經考驗的英雄部隊,征塵未洗,便投入到前所未有的大生產運動中。
  • 「沒有老婆安不了心,沒有兒子紮不了根」
    進入新疆以後,部隊官兵的婚姻問題成為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絕大多數人都已超過結婚年齡,卻很少有人成家。當時有軍墾戰士埋怨說:「在戰爭年代,生死無常,我們這些軍人沒能成家。但江山打下來了,我們還一直打到了新疆。好了,現在新疆解放了,讓我們解甲歸田,回去娶妻生子,這不過分吧。讓我們在這裏開荒種地也行,但你不能讓我們在這裏種了一輩子地,最後還落得光棍一條吧。」
  • 王震向官兵保證:「絕不讓部隊裏出一個和尚」
    王震很理解部隊官兵的心情,鼓勵他們:「有那麼一些人,怕到了少數民族地區討不到老婆,斷子絕孫。我王震今天當着大家的面保證,我絕不會讓我們的部隊裏出一個和尚!」隨後,王震向黨中央反映了部隊官兵婚姻難的嚴峻問題。不久中央做出決定,允許新疆軍區從內地招收未婚女青年參軍,支援新疆建設,解決大齡官兵的婚姻問題。
女兵入疆:八千裏路塵與土

進疆女戰士住的葦把子窯洞

經過教導團短期培訓,女兵們很快被分配到天山南北急需人才的各個崗位上。20多萬人的兵營裏,她們成了男兵眼裏最美的人。

首批進疆的甘陝女兵
1949年進軍新疆途中,王震在陝西、甘肅、新疆招收了1000多名女大學生入伍。王震給這支隊伍下達進疆命令時說:這批女兵全是寶貝,不管多麼苦,也不能少一個女兵。

1951年前後參軍進新疆的湘女

長沙的大街小巷貼出了新疆軍區招聘團的廣告,招聘團還大量印發了《新疆鳥瞰》,把新疆描繪得如詩如畫、令人神往。

八千湘女上天山
1950年秋,王震委派新疆軍區副司令員熊晃為招兵團團長,到湖南招收女兵。湘女參軍的熱情非常高,1951年冬3862名湘妹子登上西行的列車,上演了一幕「湘女出塞」,翌年又有4000多名湘女進疆。

參軍支邊的山東女青年

第22兵團總務處長劉錫憲向王震反映,有文化的湖南女兵不大適合牽線老同志,找一些農村的姑娘比較好一點,最好是找喪偶婦女。

五千魯女奔赴新疆
山東是革命老區,男人犧牲多,農村喪偶婦女比較多,因此王震決定到山東去招女兵。由此,大量山東女性被招入新疆,共約五千余人。此次招收的女兵,被後人稱為「大辮子」。

女兵們與戰士們一起學習

教養所裏被上海市政府收容的7500多名女子中,有3000多人報了名。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和體格檢查,900余人被批準光榮參軍。

上海征召的「特殊姑娘」
1953年冬,新疆軍區派人到上海婦女勞動教養所做報告,並歡迎她們報名參軍建設邊疆。翌年,這批特殊姑娘踏上了西行的列車。新疆軍區對她們在舊上海的曆史嚴格保密,熱情歡迎她們的到來。
援疆之惑:我們被騙了嗎?

招兵時未提及「婚配」和「生兒育女」

當來自四面八方的年輕女兵們一路歌聲奔向新疆之時,她們還不知道此行將關係到終生的命運。直到聽到了王震的講話——「同志們,你們要安心邊疆,紮根邊疆,要為新疆人民大辦好事,要把你們的骨頭埋在天山腳下……」他的話還沒講完,台下的秩序就亂了,因為大家原以為參軍兩三年後就可以轉業回老家的,這時從將軍的話裏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許多人當場就哭了。
      一群群心思浪漫得雲朵一般的少女,更大的惶恐來源於她們要面臨的真正使命。招聘團在動員女青年參軍時,說到新疆後可以進俄文學校、當紡織女工、當拖拉機手,只字未提「婚配」和「生兒育女」的事。三位湖南來的女兵,一直領不到被子,三人只好擠在一起睡,常常被凍醒。她們提了幾回意見,但沒人理。後來才知道,組織上已打算讓她們與軍人盡快結婚,所以不用發被子了。山東女兵金茂芳說:「我們那時候都喊解放軍叔叔,誰知道解放軍叔叔都跟我們結婚了。原來不知道有這種情況,一來就讓我們要跟他們結婚。當時不知道,就說是建設祖國的邊疆嘛。」[詳細]

女兵的婚姻基於「革命需要」由組織決定

婚戀問題是關於每個青春女子的「終身大事」,是任何人也不願意有絲毫懈怠的事。但當時,新疆軍區對戰士結婚有嚴格的規定,優先考慮「二八五團」,即28歲以上、5年以上黨齡、團級幹部。介紹對象的辦法大多是:把哪個女兵介紹給哪個幹部,上級早就定好了。那時候,女兵們最害怕聽到那個「談」字。只要一聽說哪個首長要找你談話,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1952年5月, 漂亮、單純的湘妹子王麗湘被教導員叫住:「你該成家了,我給你找了個全兵團都有名的英雄模範,他是一個忠厚可靠的同志。明天給你半上午時間,你們見個面,談一談。」16歲的王麗湘驚呆了,無助地哭了一夜。轉眼到了1953年春節,大年三十那天下午,營部通信員牽着一匹馬來團部接王麗湘,說是讓她回營部過年。剛回到營部,她就被帶到了一個「地窩子」裏。全營連以上幹部都喜形於色地坐在那兒,桌上放着兩小堆水果糖,每人跟前都放着一杯水。一見她進去,教導員就說:「歡迎新娘子!」接着就響起了「噼裏啪啦」的掌聲。王麗湘哭得跟淚人似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推到楊晉生身邊的。突然,她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在無邊的、漆黑的曠野裏狂奔。但她很快就被追了回去,教導員對她說:「王麗湘同志,組織上介紹你和楊晉生同志結婚,這是革命的需要,是建設新新疆的需要。」[詳細]

「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

這些女兵年齡都不大,十八九歲的,那些老兵卻都是三十多了,這和女兵們的理想相差甚遠,她們理想的對象是年輕、有文化的。所以,湘女進疆後流傳着一句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領導找談話,談過話把人嫁,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
      肖葉群於1951年入疆,當年,她懷着光榮與夢想,與姐姐一起報名參軍。入疆的第二年,肖葉群所在部隊的師政委就給不到16歲的她介紹了對象——21歲的教導員王富民。肖葉群說:「一見面,他就說對我沒意見,非常滿意。我看他長得濃眉大眼,大高個,也比較滿意。但相處不久後,王富民告訴我,其實他的真實年齡是25歲,比我大9歲。我聽了後就不願意了,哭哭啼啼……」
      在婚姻中不可缺少的感情基礎尚未建立的情況下,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許配給三十多歲的大齡青年,其表象及心理懸殊可想而知。據說,另一湖南女兵嫁的是本團政委,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叫自己的丈夫「政委」。有的新娘新婚之夜將屬於自己的那條被子縫成睡袋,以抵禦丈夫的「侵犯」。[詳細]

江桂芳:那個時候我不想找(對象)

他們都說你跟誰誰比較合適,但給我介紹我也不找,還小啊,把工作幹到前面。

金茂芳:我們思想上轉變的很快

以後通過學習,就是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思想上就轉變的很快。

戴慶媛:我們身是湖南人,但死是新疆鬼

來了之後我們就紮下根,生兒育女,挖渠開荒,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都很爭氣的。

回首往事:這一切都值得!

「他們的青春為了祖國 組織的用心我們理解了」

隨着在疆生活的深入,女兵們逐漸了解了身邊這批駐疆戰士為祖國所做的犧牲,很多人轉變了觀念——「他們的青春人不是獻給了祖國嘛,為了解放事業犧牲,他完全有權利有個家。」

 女兵陶先運在回憶起當初的婚姻時說,慢慢的我們也能夠理解組織的用心了,部隊那麼多單身男人,沒有女人、沒有家庭,他們是安心不下來的,那些老兵、團長、連長都是因為打仗才耽誤了結婚的時間,他們都是英雄啊,所以聽聽也想明白了。60年了,我還從沒聽誰說過後悔參軍來新疆,我可以打個包票,我們這些軍墾女兵雖然後面的生活都十分艱苦,但從來都無悔進疆的選擇。

 而作為戰士們婚姻的媒介,組織並不是隨意撮合或者強迫雙方,基本上都是門當戶對,年齡相仿,自願結合的。山東長清女兵到達庫爾勒農二師不久,教導團就發給每個女兵一張簡曆表,登記家庭個人情況,其目的就是了解每個人的婚姻狀況,情況摸準後,由女幹部擬定選擇目標,像紅娘一樣,看誰和誰合適,每星期六下午組織舞會、歌詠等活動,為男兵女兵增加接觸,加強了解創造條件。[詳細]

從「沒有愛情」到「這輩子離不開他了」

大漠靜夜,18歲的劉春花坐在床頭默默垂淚。盡管她對這位身上有3個槍眼兒、幹活又能吃苦的老八路十分敬重,但她完全沒有思想準備,當然更談不上愛情。王長喜一直呆呆坐在地窩子門口,他拙嘴笨舌不會安慰姑娘更不會說好聽的。夜深了,他說:「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第二天清早,王長喜去炊事班打來雜豆飯,把一多半分給春花,自己捧着一小碗默默蹲在門外吃了。兩人就這樣分睡了3個月。秋天,幹活不要命的王長喜在水利工地上累倒了,發起高燒昏迷不醒,有人告訴了劉春花,春花瘋了一樣跑到衛生隊,抱住王長喜大哭不止,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離不開王長喜了,後來兩口子一連生了3個兒子1個姑娘。
       還有一位湖南女兵,丈夫的年齡比她大很多,她年輕時沒少流淚。丈夫離休後去老年大學學習書法,第一幅作品就是寫給她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她接過這幅字,熱淚長流。此時,她早已忘了順口溜「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給她帶來的心理障礙。[詳細]

「革命姻緣」出奇穩定 風風雨雨一生相依

這些基於半「動員」半「任務」的婚姻關係,在經曆了歲月的磨礪後,卻有着意想不到的結局。根據調查,這些當年由組織介紹結婚的女兵,幾乎沒有離異的現象,而且又幾乎都是原配相伴走到了今天。孫子輩兒在回憶父輩這種特殊感情時說:「上級就像發子彈,把我奶奶分給了我爺爺」,「令人驚歎的是,這些『革命姻緣』都出奇地穩定,風風雨雨相依為命過了一輩子都說『不後悔』。」

 在以後的日子裏,這些女兵們無論是與丈夫並肩建設新疆,還是在「反右」、「文革」中彼此扶持,她們都她們沒有退縮,沒當逃兵,堅持了下來,像雪蓮花一樣在天山綻放。 首批進疆的女戰士魏玉英說,40多年的風風雨雨,可我們都頑強地相依相扶着走到了今天,我們是幸福的。我感謝命運。女兵華淑媛拿出了已經去世的丈夫的照片,「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反正我們的婚姻中肯定是有愛情的。」華淑媛聲音哽咽,淚光閃爍。另一位47團老兵遺孀更令人感佩——「到了陰間,我和老頭子還一起過,手拉手開荒種地守邊關。」[詳細]

在各地婦女成批進疆的同時,王震還要求各級幹部,讓那些在內地有家屬、親屬的官兵給家裏寫信,動員她們來新疆。至1954年,當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成立的時候,部隊中的女姓比例已經增長到約占全體人員的40%,將士們的婚姻問題基本得到解決。
    在大時代的潮流中,入疆女兵的命運已與共和國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作為第一代軍墾母親,她們與丈夫、子女一起,將建設邊疆的火把傳遞下去。犧牲也罷,甘苦也罷,在面對自己的情感和婚姻,可能多數人都不會再糾結——「那算是愛情嗎」。而這段往事的曼妙之處在於,婚姻中的她們,多能平和、幸福、榮辱與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這算是女兵們青春最完美的注腳吧。

責任編輯: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