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情調\陸小鹿

  春天裏,讀蘇州名家陸文夫的《美食家》,看到裏面聊到不少蘇州美食,膾炙人口。

  小説主人公名叫朱自冶,是上世紀的一個資本家,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人生唯一快事就是吃。用蘇州方言來説就是個“饞癆胚”。可這麼個“好吃鬼”,竟然吃着吃着把自己吃成了美食家,不禁讓人感慨他活得真是痛快、過癮。你瞧,他的一天是怎麼度過的:

  雞鳴即起,擦黑出門,坐上黃包車趕去朱鴻興吃頭湯麵。老饕們都知道麵店裏千碗麵,一鍋湯。如果下到一千碗的話,那麵湯就糊了,下出來的麵就不清爽,不滑溜,有一股麵湯氣。而如果吃了有湯氣的麵,朱自冶便會一整天精神不振,所以,為了脣齒之歡寧可捨棄温暖被窩,這激情四溢的熱騰勁兒隔着書頁也能滿滿感染到。

  吃麵這事,本是件極為普通之事,可到了朱自冶這裏,就非得折騰着變成一樁大事。除了一定要吃頭湯麵不可,他還講究麵的各種吃法。到底是該選擇硬麵還是爛麵?寬湯(湯多)還是緊湯(湯少)?重青(多放蒜葉)還是免青(不要放蒜葉)?重油(多放點油)還是清淡(少放油)?重麵輕澆(麵多些,澆頭少點)還是重澆輕麵(澆頭多,麵少點)?嘖嘖,這一大堆吃麵術語弄得我瞠目結舌,啞口無言。果然學無止境,美食家的世界凡人赤腳也追不上啊。

  吃罷朱鴻興的頭湯麵,朱自冶是不是該回家去補個回籠覺?才不。他又興致勃勃地搭上黃包車去到下一站—閶門石路茶樓。蘇州遍地有茶樓,朱自冶選擇去閶門石路茶樓是因為那兒有單獨的茶房,紅木桌,大藤椅,喝茶氛圍好。此外,這一碗茶水也大有講究。泡茶用的水是天落水,就是下雨天收集起來的天上落下來的雨水。茶葉呢,必須是從洞庭東山買來的。煮茶得用瓦罐,燃料用松枝,煮好的茶要泡在宜興出產的紫砂壺裏。每個環節都不許馬虎,不能敷衍,喝茶這樣的小事,到了美食家那裏絕對也是大事。

  朱自冶一邊在茶樓裏喝着茶,一邊開始琢磨下一樁大事。這又是一樁多大的事呢?説出來不要笑,就是他和吃友們得討論下中午該去哪個菜館午餐?是去新聚豐、義昌福呢還是去松鶴樓?要麼結伴遠行,浩浩蕩蕩,開到木瀆去吃䰾肺湯或者去常熟吃個叫花雞?美食家不能不專業,除卻吃早點可以單獨行動外,別的正餐,須得有吃友同行,這樣才能嘗多一些美食,共食共回味的樂趣也在其間。

  晚餐,不用多説,是一天的重頭戲,必須翻新吃出新花樣。所以,麵館、菜館統統不能再去,夜裏直接殺到酒店喝酒去。開懷暢飲,一醉方休,這樣才能呼呼大睡對得起枕頭不失眠。但是,請注意,那時的酒店,是隻賣酒不賣大菜的,只有幾樣豆腐乾、蘭花豆這樣的過酒小菜。那麼這頓晚餐,該怎麼才能吃出境界來呢?美食家朱自冶是這麼做的。他僱用了一長腿小孩,開出菜單,讓他溜去各店買來好吃的,送到酒店,這樣,晚餐就可以集齊陸稿薦的醬肉,馬詠齋的野味,五芳齋的五香小排,採芝齋的蝦子鯗魚,玄妙觀的油氽臭豆腐乾……

  乖乖,這大概就是朱自冶由“好吃鬼”晉級為“美食家”的緣由。好吃鬼充其量不過是喜歡吃、能吃罷了,而美食家則是會吃、懂吃。為了取悦一張嘴巴,想盡一切辦法,將“好吃”做到極限,日積月累,總有一天,就能抵達大家的境地吧。人生,原是可以用各種方式來度過,有人願意做苦行僧,有人就願意玩兒生活。而我欣賞的,是後一種,因為這樣的日子有趣、帶勁、過癮、開心。張岱曾説:“人無癖不可與交”,雖然説得有點絕對了,但一個人,確實得有點癖好,深度熱愛,持續堅持,這樣,平淡的日子才會活色生香,熱氣騰騰。至於培養癖好的錢在哪裏?努力去賺。有錢才能好好玩,好好玩才有動力去努力賺錢,這是不是一個正迴圈呢?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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