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墳\任林舉

  很小的時候,母親就經常問我,還記不記得太奶長什麼樣子。

  我説,記得。在我的印象中,太奶就是那個樣子,白白淨淨的一個老太太,一身的黑衣,一臉的慈祥,雖然不一定笑,但看起來似乎一直在笑。

  母親便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慰藉的神情:“嗯,也算你太奶沒白疼你一場!”

  後來,我離開村莊,去省城讀書,只有寒暑假能回家一趟,但每逢年關,母親仍然要問那個同樣的問題。我當然要説記得,但卻認為母親年歲漸大,她自己問過的話以及我的回答,肯定經常被她忘記。接着,母親又説:“記得抽空給你太奶上墳。”

  於是,我揹一捆黃表紙,走在上墳的路上。

  北方的正月,雖然已過立春,仍然天寒地凍,在田野上行走,還是要穿着厚厚的棉衣,銜着一口長長的哈氣。同樣是上墳,卻遠遠比不得北宋時《清明上河圖》裏所描繪的那番從容。

  我一邊走,一邊回想起母親講過很多次的故事。

  其實,還不等我記事兒,太奶就已過世。聽母親説,太奶晚年癱瘓在牀,自從我出生,老太太就整天用手託着我,捨不得讓我哭一聲。醒,在她手掌心兒裏玩;困,在她手掌心兒裏睡,連我後腦勺的形狀都與太奶的手掌是脗合的。那年,家裏着了一場大火,如果不是太奶用她殘疾的身體緊緊護住我,我可能早就一命嗚呼了。母親每次講述,都不忘那個驚險的結尾:“人們剛把你和你太奶從房子裏抬出來,那房子就轟然倒塌了。”

  上墳路上,我遇到了該稱呼“三爺”的一個村鄰。他也問了我那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太奶什麼樣子嗎?”

  我笑笑,説記得,心裏卻有些沉重也有些悽然。太奶的墳,因為年代久遠,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高大了,但卻長滿了茂密的野草。站在太奶那有幾分荒涼的墳頭,我在想,這個曾與我血脈相連、命運相繫的人啊,怎麼就一去渺茫,再無聲息了呢?時至今日,我甚至連她的一個清晰的表情都記不得了。

  我對太奶的全部記憶,都來自一張老照片。太奶抱着我,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照片從前是鑲在一個木製的相框裏,擺在老家櫃子上的。後來搬家,也不知那批照片被誰放到什麼地方。這幾年,只要我一回到老家,就不失時機地翻箱倒櫃,埋頭尋找那張老照片,母親則常常責怪我:“這孩子在找魂兒呢?”

  去年,我終於把它找到了,興沖沖拿去給母親看,母親卻説這根本不是我和太奶,而是我的姨姥姥抱着她自己的孫子。我一時茫然無措。

  這些年,我竟然真的不知太奶長什麼樣子!可是,想來想去,太奶還應該是這些年一直刻印在我心裏的那個樣子呀!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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