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蝨子”/劉荒田

  在故國C城居住時,因常到城外山野一家農家飯莊吃飯的緣故,和老闆H成了朋友。H夫婦是中年人,來自台灣高雄,他有農業博士學位,十多年“登陸”發展,不但事業有成,兩個兒女也蠻出色,都上了頂尖大學。

  在杉木皮和葵葉為頂的亭子內,我們和老闆對喝台灣啤酒,他談及教他無比驕傲的孩子,説他們的煩惱一點不比別人少。“最近,女兒在全級作文考試名列第二,加上幾樁不如意事,煩得不得了,幾天沒好好吃飯。我和她談,她説出緣由:第一名某某,她素來看不起,這一次偏偏被那人壓住,氣死了。”“憑什麼呀?還不是老師偏心!”還有,臉上長了三顆新粉刺,微信少了十個點贊,自以為最好看的牛仔褲,被三個同學譏為“有點土”,無話不談的閨密忽然避開她,上討論課故意和她唱反調─天塌下來了。

  博士對女兒説:“你被雞毛蒜皮煩着,老爸該祝賀你。珍惜這些吧!過了這個年齡,恐怕你沒工夫,也沒心情在乎了。”女兒瞪大眼睛,先以為爸爸諷刺她;看爸爸的認真勁,便説:“是嗎?我好好想想。”

  來自“小心眼”的煩心事,恰對應張愛玲的名言:“生活是一襲華美的皮袍,上面爬滿了蝨子”。首先為生活“分類”,以衣服為喻,勞工是羊皮夾襖,中產是棉襖,從前富豪或擬富豪才穿得起“華美的皮袍”,被後現代風氣影響下被“富養”的女兒,即便家境不“豪”也不愁吃喝。華美的皮袍,不但舒服之極,暖和之極,還生長擾人的蝨子,給穿衣人製造癢。這癢可有講究。它既擾人,又提供抓撓之樂。太癢時恨不得請阿Q來一個個抓出,吃掉;無聊時又希望來一點。何其芳早期歌詠青少男少女的詩中有一句:“你有美麗得使你憂愁的日子”,有了美麗便有憂愁,唯憂愁增加美麗,這“憂愁”,主要地來自“蝨子”。

  僅僅是蝨子,僅僅是其癢帶來可通過“搔”消解的蝨子,換上別的,如戰亂,人為與自然的災難,大病,失去至親,大失敗,這些事體一旦咄咄逼人,你就難以分心對付僅關痛癢的“蝨子”。換個説法,只在大痛苦尚未臨近的前提下,你才有精力關注“蝨子”。知女莫若父,此所以當爸的勸告女兒愛惜小煩惱,知道它的來處,明白它的可貴,進而擺平它。爸爸也曉得,少女的小心眼,小性子,須由歲月一步步改造,不必急於求成。

  一如“華美的皮袍”滋生格外多的蝨子一樣,小煩惱和敏感、脆弱、純潔的青春心靈互相依存。珍惜前者,就是珍惜青春。但珍惜是為了克服和超越。沒有克服和超越,就不可能進入實打實的人生。

  談到這裏,亭子外的天轉為藍黑,星星上來了。老闆沉思良久,説,將來,女兒會知道,比起生活道路上難以預測的諸多挫折,青澀年華的不如意豈止不能算一回事,簡直是享受。你在職場為了限時交出的策劃方案而搜索枯腸,還計較教室裏小女生鬥心眼嗎?你一手抱着大的孩子,一手給小的調奶粉,還記恨語文老師打在作文本上的分數“不公平”嗎?你走進醫院,面對病牀上奄奄一息的親人,還在乎圍巾上的花色太單調嗎?你自己也被疾病打趴時,還抱怨臉上的粉底不均勻嗎?生命曲線上,命運給青春期賦予的,就是健康的體魄與純潔的靈魂。老天爺還為了使青年人活得不悶,將一輩子的憂患化整為零,讓他們提前喝到苦酒,使心靈的一泓清水變得深邃和豐富,為此,並不忌諱滲入“雜質”。

  既然如此,你何妨趁年輕好好和蝨子周旋,愛惜它帶來的癢,乃至小小的抓痕,潰瘍?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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