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任林舉

  今冬酷寒,室外的氣温驟降至零下三十度,但城市供暖房屋的塑鋼窗卻仍然明淨如洗,沒有一絲有關寒冷的印證。難道這個時代的窗子和這個時代的人們一樣,都無心意映現或留存那些遙遠的記憶了嗎?

  記得三十年前,鄉下的每一方玻璃窗上都結滿了霜花。小時不懂物理,認定窗間的霜花就是窗子凝固的記憶。想像中,四時風景、花草樹木,很多好看的影子映到窗子的“眼中”,窗子就牢牢地記住了它們的模樣。在寒冷寂寞、漫長的冬夜裏,窗子靠什麼來打發無聊的時光呢?只能一邊回想那些美好的事物,一邊以霜雪描摹出記憶中的圖畫。

  於是,各種各樣的植物競相展開晶瑩剔透的枝葉──有的如素菊狂放,葉片與花朵層次分明;有的如牡丹含苞,花朵從花萼裏將出未出;有的如雨林在望,闊葉的芭蕉、條葉的棕櫚、細密精緻的散尾葵遙相呼應;有的則如芳草與樹木混雜而生,這邊的蘆葦剛剛抽穗揚花,那邊的合歡樹卻已枝繁葉茂……

  千姿百態的霜花,常常喚起我無盡的幻想和嚮往。那時,我正在痴迷於《聊齋志異》,滿腦子都是那些有關花鬼狐妖的故事。望着那些似真似幻的霜花,總是痴痴地想,在現實之外,在陽光之外,在遠離人群的荒郊野外,真的存在着一個撲朔迷離的異類世界嗎?那麼,那個世界的入口會不會掩藏在某一片霜花後面呢?

  夜裏,果然就有長髮白衣女子仄身入夢。當她張開巨大如天鵝羽翼般的臂膀,一個如夢似醒的春天來臨,薰風浩蕩,鳥語花香,清清亮亮的小河水流到哪裏,哪裏就如跟隨着筆鋒行走的墨跡一樣,染上了濃濃的綠色……

  美夢醒來,卻又是一個冰天雪地的清晨。白色的光從窗口及牆壁上同時傾瀉下來,依稀可感的暖意已蕩然無存,寒冷的土屋依舊寒冷。起身掀簾而視,窗間已一片荒蕪,因為結了太厚太重的霜雪,那些好看的花草樹木圖案已經差不多被全部遮蓋。我伏在窗前,慢慢將窗子上的凝霜用口中呵出的熱氣一點點融化,遂有一個洞口從其間露了出來。

  一個光明的洞。目光一經越過洞口,便跌入了夢境之外。白白亮亮的光,照耀着不容置疑的現實─夜間,已有一場大雪悄然落地,一片蒼蒼茫茫的白,遮掩了物體的輪廓,也彌合了大地上的裂隙和溝壑。凜冽的晨風,依然如昨,不慌不忙地翻牆過户,走過人們的庭院和街路,但卻如謊言一樣不留任何痕跡。

  只有一行黃鼬或艾虎的足蹤,輕輕細細地印在窗前,佐證着昨夜從此處經過時的慌亂或猶疑,但很快,也消失在房屋的轉角處。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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