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仁心/馮 進

 

  圖:紀錄片《英國外科大夫》聚焦瑪希的從業心路歷程 資料圖片

  據説是古希臘名醫希波克拉迪斯(Hippocrates)定下了醫療行業的行規:“首先不可作惡”(First, do no harm)。醫生在病人心目中是救苦救難的天使,但不少醫療手段會給患者帶來重大傷害。且不説近年來在美國鬧得沸沸揚揚的“鴉片癮危機”(Opioid Crisis)多少要歸咎於醫生亂開止痛藥,有“拆彈”之譽的神經外科更被業內人士視為風險最大的專業。當醫生開顱操作,對人腦動手動腳,潛在的後遺症可就不只是消化不良或遺尿,而是癱瘓、昏迷甚至死亡了。

  英國神經外科大夫瑪希(Peter Marsh)上世紀八十年代中葉開始執刀,一直到最近退休,從業超過三十年,是該行業的翹楚與權威。他是兩部著名紀錄片的主人公,第二部《英國外科大夫》曾獲美國的艾美獎(Emmy Award)。但在他筆下,神經外科專家遠不是常人想像中理性、智慧、胸有成竹的權威,他的回憶錄《勿為惡》(Do No Harm)不光描述手術室內外的驚心動魄,更坦誠揭示身為大夫的心路歷程。

  此書結構不尋常。與一般回憶錄按時間順序推進不同,作者根據手術分章。每章都以某個神經外科專有名詞的定義開頭,然後以此為主題講述瑪希漫長生涯中的相關病例。書中時間忽前忽後,地點涉及英國、烏克蘭等多處,情節緊張如懸疑劇,感情複雜像心理劇,行文卻簡潔、準確,如手術刀般精準犀利。

  作者從不迴避自己的“失敗”:在手術枱上大出血死亡的甜美女孩,多次手術依舊回天乏術的癌症病人,被切斷神經導致左踝癱瘓的前自行車大賽冠軍。在將近退休時回顧往事,他稱自己從來沒忘記過任何一個在手術後死亡的病人的名字。他説,病人讚美大夫是“英雄”甚至“大神”,但他們不知手術成功是多大的幸運與奇蹟。一個小意外都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巨大損失。病人將大夫忘記,再不聯繫才是他希望的結果,因為這意味着他們完全痊癒,再不用“討好大夫”了。

  鼓舞人心的故事當然也有。比如,他這樣描寫為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開顱的手術步驟。為避免損害病人容顏,用手術刀在她髮際線後一釐米劃開。緊緊按住長度覆蓋前額的創口的兩端,用塑膠夾閉合皮膚中的血管。揭開頭皮、翻轉,蓋住病人插滿管子的臉部。接下來,再用手術刀、虹吸管等器械摘除腫瘤。這次手術非常成功,開顱後產科醫生進來助產,病人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但絕大多數時候,動刀前無法預料病情,手術中還時有意外發生。有時哪怕手術成功也於事無補或適得其反。瑪希承認,所謂病人“知情同意”聽來簡單,其實大夫講述病情和預後診斷時不知怎麼能將樂觀主義與現實主義傳達得恰到好處,病人則多半方寸大亂,不知該如何發問,他們寧願不知道大夫過去的經歷而選擇盲目信任。所以,大夫通常越老越保守,越不主張手術;這不僅因為他們認識到手術的用處有限,而且覺得“有時讓病人死亡才是最仁慈的選擇”。然而,病人或家人,特別是那些身患絕症、但病情進展緩慢者,往往寧願過度治療也不肯放棄一絲求生的希望。如果醫生建議放棄治療,他們可能會打官司,因為“愛是自私的”。儘管如此,瑪希仍然認為醫生權力不宜過大,必須受到監察機制的約束,因為絕對權力會帶來腐敗;醫生永遠該對病人實話實説,但不要剝奪他們的希望,這樣,哪怕治療無效,醫生也有望得到家屬諒解。

  瑪希走上神經外科之路純屬意外。他出身英國上流家庭,從小接受昂貴的私立教育,父母本來設想他在名校讀個政治學專業,今後成為大學教授或公務員。不料他讀大學時失戀,傷心之下輟學,去英國北部某煤都的醫院做了搬運工。在這裏,他首次見識到外科手術的神奇,將其視為體力與腦力、創意與自律、暴力與藝術的完美結合。而且,當外科大夫還能生計無憂,受到社會尊重。入行後他的確感受過“神”一樣的威風和興奮,但歲月更贈予他來之不易的寶貴教訓。為漫長的外科生涯畫上句號時,他説:和任何一門手藝一樣,外科手術也熟能生巧。如果大夫多次承擔風險高、複雜危險的手術,手藝自然更好,但他們早期的手術出事率更高。神經外科最難的不是做手術,而是決定動不動手術。所以,“這是個可怕的職業,最好別選”。

  此書最吸引我的,正是這樣一種神奇的組合:精準的醫療實景描繪與醫學知識傳達,加上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作者坦率暴露自己的貪嗔痴愛,從兒子幼年開顱脱險到老母手術無效死亡,從對在超市排長隊不滿到交通擁堵時“路怒”,顯示了“大夫也常人”。唯其如此,他從醫數十年的成敗心得,與官僚機構、同事、下屬、病人打交道的悲歡喜怒,才顯得更為可貴。妙手仁心,説的就是瑪希這樣不失平常心與赤子心的大夫吧。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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