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聞於野的鶴鳴/陳 安

  圖:著名男中音歌唱家赫沃羅斯托夫斯基去年十一月逝世,永別舞台/資料圖片

  鶴,一種奇異的鳥,形體優美,聲音宏亮。它們在起飛前會一邊舞蹈,一邊鳴叫,然後展開帶黑翎的白色翅膀,一舉扶搖直上,飛到九霄雲外。鶴群也會像大雁一樣,排成“人”字形飛翔。中國古人早就有詠鶴詩,讚賞黃鶴、仙鶴、曉鶴、嗥鶴,《詩經》有名句“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劉禹錫這樣描寫丹頂鶴:“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為頂雪為衣。星星仙語人聽盡,卻向五雲翻翅飛。”

  鶴的翅膀很長,似乎可以載人遠飛。中國古人早就想像人的離世就是“駕鶴西歸”。俄國有詩人和作曲家回憶青春年少的時光時,覺得“金色的年華遠遠飛走,就像駕着鶴群的翅膀”,一九五○年他們寫了歌曲《戰地友誼之歌》;一九六九年俄國又有詩人和作曲家寫了《鶴群》這首歌,演唱此曲的歌手很多,其中有德米特里.赫沃羅斯托夫斯基(Dmitri Hvorostovsky),他是當代最傑出的男中音歌唱家、歌劇演員之一,在世界各國擁有無數喜愛他的聽眾,可惜英年早逝,於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駕鶴西歸,他也唱過《鶴群》,此歌原是懷念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士的悼歌,而如今竟成了人們深切悼念他本人的輓歌。

  赫沃羅斯托夫斯基一九六二年生於西伯利亞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婦科醫生。他才華出眾,在當地藝術學校畢業後就進入當地歌劇院,後接連在俄國格林卡、法國圖盧茲和英國卡迪夫等聲樂大賽中榮獲頭彩,迅即名滿天下,先後應邀在英、德、奧、意、美等國大歌劇院演出,成了新一代著名的費加羅、唐璜、阿芒和瓦倫廷。

  柴可夫斯基筆下的葉甫蓋尼.奧涅金、格爾曼,自然是赫沃羅斯托夫斯基飾演的最佳角色。可是天不公道,沒有給最傑出的音樂家們以更長的生命。柴可夫斯基一説卒于霍亂,一説被迫自戕,享年僅五十三歲。五十五歲的赫沃羅斯托夫斯基卒于腦癌,醫學界至今不明這種癌症的起因,也無特效藥,這位意志堅強的歌手與之搏鬥兩年又半,其間甚至試圖重返歌劇舞台,結果卻只能與舞台永別。

  對大藝術家們的早逝,人們在痛惜之餘會去追思、去彌補。柴可夫斯基去世後的一百多年來,他的管絃樂作品、歌劇和芭蕾舞劇在世界各國上演不衰,“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選拔出一代又一代深諳其音樂的新秀。已進入電子時代的赫沃羅斯托夫斯基似乎比柴可夫斯基更幸運一些,他生前的許多音樂會,還有他所辦的大師班、所接受的電視訪談,如今都可在電腦視頻上重現,懷念他的人隨時可以打開互聯網,再見他的英俊容貌,再聽他的動人歌聲,覺得他沒有離開我們。

  年前,筆者有多日沉浸在赫沃羅斯托夫斯基音樂會,還有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音樂會,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該歌舞團乘坐的從索契飛往敍利亞的飛機失事,六十四名團員全部喪生,其中有世界上最出色的男聲合唱團的數十名歌手。為紅旗歌舞團的重大損失傷痛之後,又為赫沃羅斯托夫斯基的早逝而痛惜,對我們這些音樂愛好者而言,這是一年時間內的雙重悲哀。

  赫沃羅斯托夫斯基的演唱曲目十分豐富,其中有歌劇詠歎調、俄羅斯浪漫曲、宗教歌曲,也有俄羅斯民歌和現代歌曲,所謂“現代歌曲”多半是指我們中國音樂愛好者熟知的“蘇聯歌曲”。常聽到一種説法,蘇聯歌曲至今在中國傳唱不息,在俄國則已鮮有人知。聽了赫沃羅斯托夫斯基和紅旗歌舞團的音樂會,你會知道,許多在衞國戰爭年代及戰後誕生的歌曲具有不朽的生命力,至今膾炙人口。在赫沃羅斯托夫斯基的《熱愛俄羅斯》和《偉大的勝利》音樂會上,他所唱的現代創作歌曲深深感動聽眾,尤其是白髮老人,那些歌曲勾起了他們對那些苦難歲月和生死鬥爭的記憶,許多人潸然淚下。

  赫沃羅斯托夫斯基不是流行歌手,他上舞台多半穿莊重的黑色服裝,身後是為他伴奏、伴唱的樂團和合唱團,與他們一起組成一個“熱愛俄羅斯”的整體,像電影《農民》中的勞動者一樣深情歌唱《怎能不愛這一片土地》。他常在大劇場或廣場(如紅場)開音樂會,觀眾成千上萬,可謂人山人海,他知道他們屬於他所熱愛的俄羅斯,他要為他們認真歌唱。演唱時,他不像有些流行歌手那樣東奔西跳或手舞足蹈,他沉靜,穩重,用渾厚、嘹亮的嗓音,用淳樸、深沉的感情,唱出一支支源自內心的歌曲。他有最好的演唱技巧,但無意炫技,不像有些歌手那樣總以最響最長的高音結尾,以博得熱烈掌聲,他則根據歌曲所表達的感情的需要,該漸弱、輕聲結尾的就漸弱而輕聲。他的眼裏常有淚光閃爍,因為他的整個心都在歌曲裏,他動情,縱情,抒情,所以動人,感人,迷人。他所得到的掌聲比誰都熱烈,所得到的獻花比誰都多,由此我們也可感到俄羅斯聽眾對嚴肅音樂的珍愛、迷戀,對真正藝術家的崇敬、愛戴。

  他唱奧沙寧作詞、諾維科夫作曲的《道路》,以“哎,道路……”開頭,一聲歎息之後,想起草原、塵霧、風雪、折斷翅膀的雄鷹,更想起“你,親愛的戰友,倒在道路旁”,而“母親,等待兒女,久站在家門前的台階上”,不禁感慨:“這條艱鉅的道路啊,我們永遠也不能忘。”

  他唱甘姆查托夫作詞、弗倫凱爾作曲的《鶴群》。人們永遠忘不了在戰爭中為國犧牲的戰士,常覺得他們沒有長眠在異國的荒野,而已變成白鶴在天空飛翔,“它們從遙遠的年代飛來,發出聲聲鳴叫,我們因此常常憂傷地向天空仰望。”

  赫沃羅斯托夫斯基從容而深情地唱道:疲憊的白鶴在天上飛呀飛,飛在黃昏,只見暮靄蒼茫。在那行列中有個小小空隙,或許就是留給我的地方。總有一天我也會隨着鶴群,在這黃昏的藍霧裏翱翔。我在雲端像鶴一樣長鳴,為大地上所有的人歌唱。

  如今,赫沃羅斯托夫斯基似乎也像衞國戰爭烈士一樣變成了白鶴,飛翔在蒼茫暮靄之中,繼續為我們歌唱,聲聞於野,動人心絃,而大地上也有空隙留給了他,讓他長眠在莫斯科新聖女公墓其他藝術家之間,其中有很多音樂家:男低音歌唱家夏里亞賓,鋼琴家尼.魯賓斯坦,小提琴家奧伊斯特拉赫,作曲家斯科里亞賓、蕭斯塔科維奇、杜納耶夫斯基。獻給赫沃羅斯托夫斯基的花圈不計其數,於是被排列在墓旁長長的甬道上,似乎這些花圈也獻給所有的俄羅斯音樂家、藝術家,感謝他們為偉大的俄羅斯文化創立的豐功偉績。

  莫斯科的寒冬,下着大雪,前來追悼的人們排成長長的隊伍。墓碑上有赫沃羅斯托夫斯基的巨幅照片,他的銀髮似雪,他的笑容如花,正如網絡上眾多留言所説:“您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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