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廚近乎藝術/潘小泉

  行為藝術是近年來非常熱門的藝術形式之一,或身體彩繪,或異服滿身……但實際上,廚房裏的活兒也能是一種藝術。

  我覺得吧,應該很少有什麼事情像下廚一樣─它沉,它濁,它滿身世俗;但同時它也可以輕靈,可以飄逸,合於桑林之舞。切土豆片,需要一把闊刀。扶穩,直立地切下,使每片都均勻而薄。片魚,要一把尖口長刃。平斜地片下魚柳置於壽司之上,或者縱切厚塊而成刺身。日料吧枱的師傅,不忌憚透過玻璃櫃枱任你品鑑,他自己也在享受刀工本身。這些時候,下廚就幾近一種行為藝術,但這也不是全部。

  説起來也不難理解,因為,下廚者不僅是演員,還負責菜譜。他們在一次站立的時間裏,要表演獨角獨幕的廚藝,煙火匯聚於一處。我們平常所謂的匠心,總需要克服一點枯燥。除非那烹煮不成為苦力,因為完全沉浸於過程。起初上帝使天地分開,他看這世界是好的。豈知亞當與夏娃之前,這世界本沒有人。同樣道理,如果在深夜,獨處隔絕了外來的觀眾,你仍可以滿足於自己的造物。甚至,就像任何的創作一樣,首要的激勵是取悦自己。

  在電影《喜歡你》裏,廚師和食客隔空交流,賓主各盡誠意,珍惜不可復現的“一期一會”。《飲食男女》裏,名廚爸爸大費周章,製備一桌好菜,誘惑女兒們回到家門的飯桌。又或者像《金玉滿堂》,廚藝是競賽,像《絕世高手》,廚藝是武功─它們總是在期待,什麼別的人的認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做菜吃飯也不是尋找知音。畢竟下廚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可以純粹得像《朱莉與朱莉婭》,不為別的,就為自己圖個樂。

  再看看《十二道鋒味》,我想,觀眾們都不難看出謝霆鋒是真的很愛做菜。我也曾如他一般游歷各美食大國,除了食指大動,當然也會很想親身試做。去新加坡交流的時候,被新鮮便宜的海鮮撩動。我就從馬來西亞同學那裏借了一口鍋,在公共廚房裏煮墨魚湯,一口氣吃個過癮。去巴塞隆納,白天遊玩,晚上路過超市,也忍不住買一籠帕德龍小青椒,油煎一煎,使表皮斑駁而皺縮,撒上海鹽,一口一個,好不快哉。

  當然,要説我的廚藝真正進步的階段,恐怕要算是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的那些年了。連續數年,每天都要做飯,晚上做一頓,第二天帶飯。回想起來,好像大家做法也跟我一般,總是喜歡在晚上。於是,我也思考,為什麼總是在晚上。答案大概是如此吧:黑夜使感官敏鋭,思維漂浮,就連逝去親人的面容,也可能會在煮丸子冬瓜湯時浮現。朱自清在《冬天》裏寫他父親,在冬夜用小洋鍋,煮白水豆腐。熱騰騰,水滾滾,父子三人圍坐,眼見嫩滑的豆腐養在水裏活了。自打高中語文卷子上讀到過這篇文章,開水煮豆腐的意象,就變成冬夜的必然聯想,烙印在腦海裏深深不去。

  在佛羅里達,我曾經試過幾乎一整個冬天都吃白水涮菜─涮豆腐,蘑菇,肉,還有白菜。美國的南方,就像麥卡勒斯筆下的小鎮一樣蒼白,百無聊賴。對着煮開的鍋子,我有時候會想,人生所有的目的,就是為了獨自一人在深夜,聽這掰白菜的脆響,而存在的。就像宇宙可能由一個噴嚏而來,會因為被人猜到謎底而消失。這一個煮飯的夜晚和其他千千萬萬個夜晚一樣,既平凡又奇趣,還充滿古怪。大概就是應了那句話吧:“沒有在深夜煮過麵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當廚房跟人生掛鈎的時候,下廚被稱為行為藝術的一種,恐怕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吧。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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