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價《救世主》,我們因何而狂歡?/王 加

  圖:達.芬奇畫作《救世主》近期于紐約佳士得拍賣行以逾四點五億美元天價成交/資料圖片

  紐約時間二○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晚,世界迎來了一個見證奇蹟的時刻。在經過漫長的近二十分鐘的激烈角逐後,一幅擁有五百多年歷史,由意大利“文藝復興三傑”之首的萊昂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港譯:達文西)所創作的不朽傑作《救世主》(Salvator Mundi)在大洋彼岸落槌。它以四億五千○三十一萬二千五百美元(約合三十五億港元)的天價,一舉成為世界拍賣史上成交價最高的藝術品。將此前“畢老爺”畢加索以《阿爾及爾女人(O版)》所保持的拍賣史紀錄翻了一番還多。從此,這位西方繪畫藝術毫無爭議的巨匠,坐穩了“最昂貴藝術品”的頭把金交椅。

  《救世主》“駕臨”,藝術圈炸了,朋友圈高潮了,偽藝術迷們也都冒出來了。一時間,彷彿所有人都在共襄盛舉,狂歡着。

  依稀記得上一次因為西畫這麼high還是二年前了。也是大約這會兒,原因是那張破紀錄的莫迪利阿尼(Amedeo Modigliani)《側卧的裸女》。那次high是因為並不被熟知的“大冷門”莫迪花落國人囊中;這次high則簡單直接:終於有個家喻户曉的大咖破世界紀錄了,必群起而high之。

  看看破紀錄後半天時間內如雨後春筍般的公號評論吧,都是有備而來就等着“達爺”創造歷史的。如果沒破紀錄還會有人提及麼?答案心知肚明。無數蓄勢待發的Word文檔肯定就胎死腹中了。

  曾與數位摯友約定,若沒破紀錄必撰文一篇。如今《救世主》將拍賣紀錄翻了一番還多,本不願錦上添花。但在開心之餘目睹“達爺”刷爆朋友圈,仍想略述幾句。一張近三十五億港幣的畫,我們因何而狂歡?

  四億美元成交額,算上佣金四億五多,近三十五億港元。這筆錢擱玩兒金融的手裏,想的都是股票期貨;房地產商立馬就能換算成地皮;而對於普通老百姓這個數字早已超越天文。這幅在數年前還被認定是偽作的油畫,在今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任何藝術品撼動其牢不可破的地位。若論投資回報,《救世主》若不是第一,誰與爭鋒?然而,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真正能認識到這幅有五百來年歷史的布面油畫的價值?換言之,若你真懷揣四億五閒錢,會選擇去砸達.芬奇麼?相信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還會選擇股票房產,或者囤幾張畢老爺,因為大家都説好。

  曾在數月前和一知己深夜暢聊。她問我《救世主》究竟好在哪兒?我答:畫家名頭大、畫極少、畫完的更少,畫的還是西方文明中被人頂禮膜拜的偶像。如此定位,破紀錄毫不意外,破多少倒可以關注一下。要是沒破紀錄,反倒是奇聞了。

  文藝復興三傑中,達.芬奇不是活得最長的、也不是最早撒手人寰的,甚至算不算畫得最好都有爭論,但卻是最接近“外星人”的,因為他實在是才華如輻射般“橫着往外溢”,堪稱是最早完美詮釋“跨界”這個名詞的曠世奇才。他的存在,讓我們充分了解到什麼才叫真正意義上的涉獵廣泛:生物、解剖、科學、數學、繪畫等無一不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能造教堂升降機,也能修城牆防禦公事,還搞得定城市下水道……事實上,繪畫僅是他天才的一小部分而已。但這一小部分,卻是我們最熟知且最具故事性的。是達.芬奇真正將焦點透視這種觀察方法在繪畫藝術中得以廣泛運用,在他的理念中,繪畫與科學永遠不可分割。這與我國傳統繪畫中提倡多點透視的“三遠法”完全相悖,奠定了西方繪畫近五百年的基調,時至今日仍在被沿用。達.芬奇手稿之多世所罕見,但一心多用的他同時也留下了大量的“爛尾工程”,真正完成的畫作屈指可數。《救世主》作為目前流傳於世、獲廣泛承認的現存二十幅以內達.芬奇真跡中唯一一件私人藏品,更是自一九○九年以來僅有的被認定為真跡的達.芬奇親筆,使之成為拍賣紀錄保持者,實至名歸。

  一幅創紀錄的畫作,看熱鬧的往往都聚焦在其小數點後面的零;而《救世主》破紀錄的真正意義,是人文的狂歡,經典的狂歡,傳統的狂歡。

  熟悉西方近年來繪畫拍賣市場的,都能夠發現一個頗為普遍的規律:古代的賣不過近代的,近代的賣不過現代的。當金融資本注入到藝術市場中以後,傳統意義上的“美”和“真”已不再是投資人優先考慮的因素。看看十一月十五日前藝術品市場拍賣排名前十榜單吧,十九世紀以前的藝術家一位都沒有,滿眼全是活躍於二十世紀的。是拉斐爾畫不過畢加索,還是倫勃朗不如他的荷蘭老鄉梵.高呢?非也!市場拍賣價值和畫作實際藝術價值在很多時候並不成正比。而相比較西方古典大師繪畫價格的穩定、市場的成熟,以及絕大部分經典名作被博物館收藏缺乏流通的現實,能夠炒作古代大師名作的機會寥寥無幾。由此,現當代藝術成為了金融資本運作的温牀,很多作品已成為投資商品,變成了流通的硬通貨。甚至有些如兒童簡筆畫或“鬼畫符”般的塗鴉等令人匪夷所思的當代藝術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大雅之堂,不禁令人懷疑,傳統經典的意義和價值在當今的二十一世紀是否已被藝術品的泡沫所撼動?當搞怪取代了審美,我們自幼受到的美術教育是否也處在被顛覆的邊緣?萬幸,我們還有《救世主》帶來的曙光。

  有傳聞説在達.芬奇臨終之前,他曾留下“自己一事無成”的遺言。如果他得知自己作品今天的價值,再看看當今藝術市場中流通的畫作,不知他會做何感想。

  歷史會埋沒經典。哪怕是波提切利,卡拉瓦喬,維米爾這些泰斗級藝術大師也都曾被塵封數個世紀才得以重見天日。但只要是如《救世主》般的經典畫作,總有屬於他綻放的瞬間。因為那是被歷史審視、沉澱、證明過的;而不是同時代既得利益者靠嘴吹拿錢堆出來的。

  破紀錄的《救世主》,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衝擊不亞於達.芬奇這五百年來的影響。它的天價落槌,給了那些堅守傳統的藝術家們信心。讓他們明白並非抽象、解構、裝置和新材質才是藝術的未來。它提供給了全世界收藏家一個清晰的標尺:究竟什麼才是永不貶值的傳世經典。任何未經歷史評判和篩選,自詡為經典的作品,在三五十年後會不會貶為白紙一張?它給了那些正在學習藝術的學生們以警示,歷史是不會給任何靠譁眾取寵的投機取巧者生存空間的。達.芬奇創作的初衷,是求知,尋真和發明創造。他沒有機會享受今天拍賣所得的任何一分錢,充分證明藝術家生前的名利雙收僅是偶然,而非必然。只有腳踏實地的勤奮努力,結合智慧天賦予後天機遇方有機會。最後,它給了全世界藝術愛好者一個證明。並不是我們的審美傾向出了問題,也不是我們所受到的藝術教育有所偏差,真正出問題的,是被利益驅使的社會導向。

  或許,達.芬奇畫中的耶穌基督能從手捧的透明水晶球中預見傳統與經典的再次復興。起碼,《救世主》已經降臨,我們也還有希望。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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