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時的湘湖/陸春祥

  圖:湘湖疏浚是北宋著名理學家楊時的一項重要水利工程/資料圖片

  湘湖不在湘,在浙。

  説湘湖,一定要先説蕭山縣尉方從禮。

  我在心裏一直將方從禮當作老鄉的,因為他是晚唐著名詩人方乾的後代,而方幹就居住在桐廬蘆茨深山裏的白雲源。方縣尉在蕭山工作十年,彼時,湘湖已經不像個湖了,湮廢已久,民田無以溉,方從禮對周邊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向上級要求浚治的報告也打了好幾回,隨時可以開工的。

  此時,湘湖的關鍵人物,楊時來了。

  北宋政和二年(公元一一一二年)四月,六十歲的著名理學家楊時,補蕭山縣令。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加個“補”,難道是臨時充任?

  不管是什麼方式任職,楊時仍然一如既往保持着昂揚的工作激情。他上任的第三天,就下鄉察民情,聽民聲,連續十幾天,走遍有關各鄉。無論百姓還是鄉紳,普遍反映的一個最大問題就是,糧田連年遭旱災,生產用水無法保障,只有將湘湖重新疏浚,問題才能解決。

  關於疏浚湘湖,楊時其實心裏是有數的。蕭山一直受洪澇和乾旱的困擾,前五十多年的時間裏,蕭山當地就圍繞到底疏還是不疏爭論着。有一次,神宗皇帝都已經批准了鄉民們的報告,下詔徵求各方意見,但蕭山部分富民反對,認為一旦造湖,勢必要淹掉好多田地,拆遷也是難題,於是作罷。

  幸好,方從禮已經做了大量的技術準備工作。

  幸好,王安石變法中有“方田均税法”。“方田”,就是每年九月由縣長舉持丈量土地,按肥瘠分五等;“均税”,就是以丈量的結果為依據納税。

  有技術支持,有政策依據,百姓強烈要求,朝廷很快批准,疏浚湘湖所有的要素一切準備就緒,楊時開湖了。

  我站在湘湖景區的入口處,看楊時的“古湘湖全圖”,這是一幅石刻的平面立體圖,堅硬的石頭,以柔軟的方式,表達着凹凸有致的地勢,湖面、堰壩、溝渠,村莊、小道、小島,均以簡潔的方式標註着,圖的低窪處,就是湖面,甚至積着些水,看上去亮瑩瑩的。

  湘湖西南寬闊,東北狹窄,形狀像個葫蘆,長約十九里,寬一到六裏,周長八十二里,面積三萬七千零二畝,當時蓄的湖水,可以灌溉崇化、昭明、來蘇、安養、許賢、長興、新義、夏孝、由化九個鄉,農田十四萬六千八百六十八畝。

  也就是説,楊時用三萬七千畝低窪地,換取了十四萬六千多畝良田的旱澇保收。“方田均税”,在湘湖就變成“均包湖米”,因建湖被淹的土地原繳税糧,則由周圍九個鄉的田户均攤,而部分農民損失的土地,則採用“輸納田土”,從別的地方調劑補償。

  縣令楊時是決策者,但縣尉方從禮實際上是湘湖建設的實施總指揮。他熟悉情況,作為下屬,他也必須承擔具體責任,他還年輕,方縣尉此時只有四十二歲,而楊縣長已經是花甲老人了。

  我無法還原當時熱火朝天的疏浚場景,但楊時、方從禮用了短短的兩年時間,就完成了這一項水利史上的重大工程。

  看楊縣令的心情。

  湖築完成的當晚,楊時夜遊湘湖,並宿于湖邊山地,賦《新湖夜行》詩一首:平湖淨無瀾,天容水中煥。浮舟跨雲行,冉冉躐星漢。煙昏山光淡,桅動林鴉散。夜深宿荒陂,獨與雁為伴。

  水剛剛注滿了湘湖,夜色倒映着湖面,星星點點,舟船已經迫不及待地下湖,雖身處湖邊的荒山野郊,但看着她平靜無波,楊時腦中閃現了湘神凌波的場景,飄飄渺渺,若隱若現,湘神,湘湖,自己在湘地也做過官,這一切難道都是巧合嗎?楊詩人心潮起伏,詩句不禁湧出,如錢塘江口那汩汩而入湘湖的江水。

  在自己的任上,做成了這樣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有如此愉悦的心情,難免。

  到底是文化人,楊時還不忘傳道授業,將程門理學在湘湖一帶廣泛傳播,開江浙“洛學”之先河,大大推廣了湘湖的品牌:“自先生官蕭山,道日盛,學日彰,時從游千餘人,講論不輟,四方誌士尊重先生也至矣”。(清朝張伯行《龜山集序》)。

  楊時是有真學問的。他的好學,自古稱頌。他和游酢一起,演繹了千古成語“程門立雪”:楊時和游酢,一日去見恩師程頤,老師正在打瞌睡,當時天正下着大雪,他倆就站在門口等候,等老師一覺睡醒,門外的雪已經積得一尺深了!

  我在楊時的雕像前肅立,他就挺立在湘湖二期的湖邊,供人瞻仰,並不高大的形象,卻稜角分明,他看着這滿滿的湖光山色,若有所思。他在想什麼呢?

  他一定在讚賞他的後人們,他們用了整整十三年時間,分三期,再次全面科學疏浚了湘湖,距他九百年後的湘湖,湖面面積已經恢復到了空前的六點一平方公里,湘湖陸地的森林覆蓋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湖的功能也發生了重大變化,這是一片讓人放鬆心情的休閒度假湖,這也是蕭山人的精神文化湖。

  去年九月,三期剛蓄水不久,我們坐上船,沿湘湖一期,穿拱橋,過湘湖二期,才抵湘湖三期湖面,一條大魚就跳上了船頭,這是一條五六斤重的白鰱,鮮活而勁大,它在船頭的艙面上舞蹈着,徐曉杭迅速抓住。五分鐘不到,第二條大魚以同樣的方式,躍上了船頭,自然成了曹工化的囊中物。我笑説,魚啊,這不公平呀,再來一條吧。船往回折的時候,果然,又一條大魚跳上了船頭,我一邊笑一邊迅速逮住了它。

  我問駕船司機,湘湖魚經常這麼跳上船嗎?司機笑笑:我在湘湖開了二十來年的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今天有些奇怪。我問為什麼,他答:這些魚都是從一期二期湖面跑過來的,可能它們不適應船的馬達聲,我這條船是新船,馬達聲比原來的要大一些。

  湘湖魚以這樣的方式迎接我們,真是出人意料。

  今年十月,我邀一群作家又來湘湖。這一回,周曉楓主動要求凌晨捕魚,她説,她對全世界的捕魚都感興趣,湘湖有捕魚,也想去體驗下。十四日凌晨四點,住她隔壁的邱華棟還在熬夜,曉楓就起來了。早餐時,我問她,有收穫嗎?她笑着説:好多大魚呀!我知道,曉楓收穫的不僅是魚,自然還有其他。

  十三日晚,裘山山發了條微信:今天看了水的三種形態,湘湖、錢塘江、噴泉。是的,我們看了二十分鐘的湘湖噴泉表演。當節奏感極強的音樂響起,噴泉以烈焰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幾乎所有人都拿出了手機 攝影。湘湖水以結伴變形的方式沖向天空,在空中大顯激情,極速變化,自由奔放。

  而那一刻,楊時,九百年前的蕭山縣令,就佇立在湖邊,他默默地欣賞着這從沒見識過的奇妙幻景。

  我站在越王城山頂,前瞰錢塘江,後瞰湘湖,她們都很安靜,湘湖如鏡,鑲嵌在錢塘江的西岸,而錢塘江則靜流向前,一直奔湧向大海。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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