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冠中畫山  李 夢

  圖:吳冠中筆下的玉龍山\作者供圖

  上週末,與友人同行大東山。秋意漸濃,山頭山腰盡是芒草,風過草動,若日頭正好,則見一片金燦燦芒草海,美不勝收。

  山色喜人,四時四季各有不同,畫家也常常以此入題創作,或油畫或水墨,或林間小景,或山水壯闊,各有生趣。近現代畫家中,我最喜歡看吳冠中畫山。在他的作品中,不論是北方厚重遼遠的大山大川,抑或南方蜿蜒曼妙的丘陵,都透出一種可愛來,不費氣力,意趣盡顯。

  1978年,吳冠中曾到訪雲南,在西雙版納和玉龍雪山等地寫生。在《永無坦途—吳冠中自述》一書中,他回憶自己住在山林中工人的窩棚裏,食住艱苦,曾經連續一個多星期“天天冒雨寫生”。《玉龍山下古柏》和《月下玉龍山》等便是在那段濕漉漉的日子裏完成的作品。

  吳冠中筆下的玉龍山,以淡墨勾勒,線條流暢而恣意,偶爾露出鋒芒,將西南地區那座神山的靈氣畫得十足傳神。此一系列玉龍山畫作,近景處常有松柏,遠處是隱約朦朧的山景。近景與遠景之間大量留白,又顯出山的氣勢。

  畫家的用色向來別緻,寥寥數筆,含蓄剋制,卻給人“以少勝多”的觀感。在《月下玉龍山寫生》一作中,山、雲與天地盡是黑、白與灰三色,唯有畫幅中央偏右懸着一枚圓月,月色澄黃,温煦寧靜,驀地為整幅畫面攏上一重安寧乃至神祕的意味。

  吳冠中自1950年代自巴黎學成歸國,一直在探索如何融合東西方藝術語彙,期待既能發揮二者的長處,又能建構自己的獨特創作風格。只是,1980年代之前的中國畫壇仍是寫實主義的天下,不論油畫或水墨,必定要反映如火如荼的新中國城鎮與鄉村建設風貌。而吳冠中那些寫意的、抽象的作品難免被人批評,有人説他形式主義,還有人説他不務正業,他自己也苦惱,被夾在中間,“找不到路,找不到橋”。

  難得的是,吳冠中並未因為外界壓力而放棄探索與找尋。如果説1950至1970年代的吳冠中在描畫山水時仍然保有寫實的風格,仍能如實描畫青島的紅屋頂、故宮中的一棵松或是小院外盛放的木槿花,那麼到了1980年代,他可説是疾步往抽象的藝術世界中走去,諸如“內容高於形式”或是“主題先行”種種框限,已然被他棄之不顧了。

  因此,1980年代及之後的若干山水代表作,例如1983年的《巴山春雪》、1989年的《天際黃河》以及1992年的《張家界》等,均恣意而靈動,看得出盡隨己意的灑脱。在《巴山春雪》中,畫家以灰白黑三色相間的構圖,描畫冬雪初融時候的大巴山風景。山勢折轉處,偶見紅綠,預示早春將至,萬物復甦。畫面抽象意味濃郁,不理會傳統的景深與透視法,而是傾向於以立體主義的拼貼手法以及抽象表現主義的用色技巧,表達出一重清寧又靈動的景致。

  而在《天際黃河》與《張家界》這兩幅作品中,亦得見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神髓。《天際黃河》中的山佔據了畫幅逾五分之四篇幅,厚實闊大,讓人想到北宋畫家范寬的《溪山行旅圖》以及其他類似的巨碑式山水畫作。畫中線條折落有勢,顏色以土黃和赭為主,加之遠景處半輪紅日,愈發體現出北地山水蒼涼古樸的意藴。而在《張家界》一作中,山勢更為陡峭嶙峋。畫家以墨色濃淡寫山之遠近,山間松柏隱喻氣節與風骨,構圖時緩時急,像一首綿延流動的樂章。

  1993年,吳冠中重回巴黎,在賽努奇博物館舉辦個展。在展覽畫冊的序言中,吳冠中這樣説道:“我愛我國的傳統,但不願當一味保管傳統的孝子;我愛西方現代的審美意識,但不願當盲目崇拜的浪子。”終其一生,吳冠中在東西方兩種不同的藝術語境中往來,他的水墨宣紙作品借用了畢卡索和馬蒂斯等20世紀歐美先鋒藝術家的創作元素,而他的油畫作品中則有傳統中國山水畫飄渺率性的意境。

  吳冠中畫山,不為摹狀山形,而試圖借用色塊、線條與色彩的互動,呈現不同地區、不同時節的山中意趣。畫家以山為載體,講自己的情緒與心境,講獨特的藝術創見,而且,以這些或嶙峋或蜿蜒的山,來表達自己對於既定程式與邏輯的反叛。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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