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喧鬧/李 夢

  圖:馬奈畫作《女神遊樂廳的吧枱》 作者供圖

  上週此欄中介紹列維坦與梅斯畫中的靜謐,要麼關乎山水自然,要麼是恬淡安寧的世俗場景。天分與想像俱豐盈的畫家,又該如何呈現喧嚷熱鬧的場景?

  法國人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的那幅《女神遊樂廳的吧枱》不得不提。我一直覺得馬奈是個怪人,怪在他的作品既有濃郁的寫實風格,又用色考究,對於後世印象派也不乏啟發。他本人呢,既不屬於寫實派,也不甘心僅僅當一名關心色彩的印象派畫家,卻與上述兩個流派的代表人物都往來頻密。的確,馬奈不該被刻意歸入任何一個風格或流派中,因為他的作品個性太鮮明瞭,鮮明到一望即知,根本不需要用所謂的“流派”定義或框限。

  “玩笑般的對照”是他常常用在繪畫中的技法。《草地上的午餐》中,他在畫幅正中畫了一位美目倩兮的裸女,裸女身旁竟然坐着兩位衣冠楚楚的紳士。兩人見眼前豐腴肉體而不覺面紅,只管滔滔不絕談天,確也令到後世看畫人驚訝不已。還有那幅《奧林匹亞》,畫中有一位赤裸身體望向觀者而不覺羞赧的交際花,她身旁的僕人是一位黑人女子(那個年代的歐洲繪畫中絕少見到有色人種),而且那女僕的眼神頗耐人尋味。

  如是種種將幾無可能“同框”的人與意象並置的做法,我想不到另一位畫家比馬奈更為擅長。《女神遊樂廳的吧枱》中同樣有對照,只不過這個對照更玄妙一些,發生在安靜與喧鬧之間。

  不少人對於這幅畫的構圖津津樂道:作者看似只是在一個歡鬧的酒吧中隨意截取一景,細想卻很有些巧思,尤其是那面鏡子的出現。畫中女子在吧枱後面站着,深情落寞,她的背影透過身後鏡子的反射,亦出現在畫面中,隨之出現的還有滿場的喧鬧與騷動。

  如果我們跟隨畫家的視線,便會發現他其實是背對着那躁動的人群,才有機會與面向人群的孤單侍女目光交疊。女子無意與畫框外的你我對視,也未將目光投向她面前興奮歡鬧的男女,而是在發呆。

  這個發呆或者説放空的神情予人深刻印象。試想,如果這女子是在一個安寧寂靜的空間中發呆,我們或許難以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孤獨,偏偏,她在滿屋子的喧囂鬧嚷中放空,沒人在意她,她也不在意任何人,這一靜一鬧、一張一弛之間,畫面中的情緒便豐富起來。

  一面鏡子為馬奈此畫增添了欲説還休的意思。喧鬧明明在眼前,畫家偏偏要背轉身,透過鏡子來看。畫家看似描畫侍女的孤單落寞,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況?世上縱然多喧鬧,卻與自己並不相關,不過是鏡中幻想罷了。

  與馬奈的含蓄相比,瑞士畫家保羅.克利(Paul Klee,1879-1940)則直白得多。想要描摹喧鬧?不如就將那些尺寸與形狀各異的幾何圖形堆疊在畫中好了。他的那幅名為《城市擠擁在一座廟宇周遭》的畫作便是一例。其中並無任何寫實意象,沒有摩天大廈,沒有廟宇,也沒有忙碌的城市人,只有飽滿濃烈的色塊,由中心向四圍發散開來,像是萬花筒一般無止境地旋轉。透過看畫,觀者開啟想像,城市中人流車流不息的景象便也如同伸手可觸一般。

  與馬奈一樣,克利也是辨識度很高的那類畫家。像當時任何一位熱衷將色彩與情緒勾連在一起的表現主義畫家那樣,克利是把玩顏色的好手。他可以僅僅憑靠不同顏色的排列、聚合與衝撞,表達或安靜或奇詭或喧囂鬧嚷的情緒。當他想表達清冷或哀傷的意境,他需要用多一些冷色調;當他開心或歡愉,他會用上紅、黃和橙之類的暖色調;而一旦他想要呈現鬧騰、急迫或焦慮的場面,冷暖色調的並置或對撞就必不可少了。

  同樣意在呈現喧鬧氛圍,不同年代與文化情景中的畫家,所用的手法也迥然不同。馬奈尚需要觀察或想像出一個具體的場景來承載那些喧譁與躁動,克利只需要想想他該如何為畫中圖形塗上顏色便足夠了。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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