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波吉亞家族》&《翡冷翠名門》賞歷史劇之魅

  圖:《翡冷翠名門》講述佛羅倫斯城各權貴家族的爭權奪利

  近日,終於抽時間看完了拖沓數年的《波吉亞家族》(The Borgias),加之數月前追完的新劇《翡冷翠名門》(Medici: The Master of Florence)。筆者對意大利歷史的格外鍾情,源於對意大利文藝復興藝術的欲罷不能和對佛羅倫斯這座古城的痴迷。藝術史的興衰離不開社會環境的影響,忽視對歷史的了解也很難對藝術史有更深層次的認知。《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這兩部演繹文藝復興時期全意大利最著名兩大家族的歷史劇,為所有熱愛文藝復興藝術,對數百年前意大利社會氛圍有所探求的藝術愛好者提供了絕佳的視角。/王 加 文、圖

  有着西班牙背景的波吉亞家族以臭名昭著的醜聞著稱;銀行家出身的美第奇家族則以對藝術的支持而享譽世界。雖都曾有家族成員出任教皇,惡名和美名的差異,讓塑造這兩個對意大利歷史有着重要影響家族的側重點必不相同。因此,家族統治時間較短的波吉亞家族故事從羅德里格.波吉亞密謀教皇寶座開始,領觀者走入梵蒂岡背後鮮為人知、盤根錯節的奪權之路。三季的《波吉亞家族》更偏向于刻畫教皇亞歷山大六世與包括紅衣主教、意大利各公國名門望族以及與法國和西班牙等各方勢力亦敵亦友的明爭暗鬥,故事主線是權利爭鬥。相比之下,在亞平寧半島輝煌了幾個世紀的美第奇家族則有更豐富的可供選擇的故事線和更多可虛構的空間。《翡冷翠名門》的劇本並非從美第奇家族的最鼎盛時期開啟,此劇的主線是建立在佛羅倫斯城各權貴家族的爭權奪利當中,穿插着老科西莫.美第奇個人對藝術的偏愛,側重點是其對佛羅倫斯城宏大的藝術夢想,也為持續幾個世紀痴迷於藝術的家族情結做了鋪墊。在第二季已經續訂且正在拍攝過程中的現狀下,我們已經可以預見《翡冷翠名門》第一季僅是系列劇集的敲門磚。因為在第一季結束之時,羅倫佐.美第奇才剛剛降生的劇情,預示着佛羅倫斯文藝復興的鼎盛時期還遠未到來,將如何呈現“偉大的羅倫佐”和他推崇的藝術家們成為了足以讓歷史和藝術愛好者期待第二季的理由。

  男主角最為重要

  個人認為,一部歷史劇的成功,男一號至關重要。《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各有一位“影帝級”老戲骨坐鎮。飾演亞歷山大六世教皇羅德里格.波吉亞的傑瑞米.艾恩斯(港譯謝洛美.艾朗斯)和《翡冷翠名門》中飾演老喬瓦尼.美第奇的達斯汀.霍夫曼(港譯德斯汀.荷夫曼)均是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雖然在真實的歷史當中,二人戲中的大兒子對歷史的影響比生父更加深遠:文武雙全的切撒雷.波吉亞是馬基雅維利《君主論》的原型;老科西莫.美第奇則是美第奇王朝真正的奠基人。但兩位演員遊刃有餘,不怒自威的演技直接讓這兩部劇跨越了偶像劇的範疇,也奠定了系列劇集的基調:框架上遵從史實和時間節點;服飾、舞美和光線完全營造出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感與時代感、加上穿插其中虛構的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造就了兩部亮點頗多的歷史劇。

  在開始欣賞一部劇之前,最先看到的肯定是片頭。從《波吉亞家族》片頭的製作便可以看出曾成功打造《夜訪吸血鬼》的導演尼爾.喬丹花了多少心思力圖還原被波吉亞家族那充滿財富陰謀、毒害暗殺、通姦亂倫等惡名所籠罩的教皇國。筆者曾在去年十一月于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老盧卡斯.克拉納赫——500年誘惑的力量”特展中欣賞到的老盧卡斯.克拉納赫《貞婦盧克蕾齊婭的自盡》和《茱蒂絲與赫羅弗尼斯》;卡拉瓦喬的《聖母之死》;以及布龍齊諾的《維納斯,丘比特,愚神與時間》等多幅名作的局部特寫都帶着其各自的隱喻,以斑駁的血滴浸濕雪白畫面的動畫效果被穿插進了片頭。卡拉瓦喬作品中一貫的血腥殘暴對應着波吉亞家族毫無底線的陰謀和肆意妄為的暗殺、老克拉納赫《貞婦盧克蕾齊婭的自盡》中與羅德里格.波吉亞之女盧克蕾齊婭.波吉亞同名的暗喻和茱蒂絲手捧赫羅弗尼斯頭顱所反映出教皇之女本人的狠毒,以及布龍齊諾的矯飾主義代表作《維納斯,丘比特,愚神與時間》中丘比特與維納斯母子親吻所暗示的盧克蕾齊婭與兄長切撒雷.波吉亞的亂倫之戀……事實上,《波吉亞家族》片頭每一幅名作都有其與劇目情節相脗合的寓意,它就像是一本書籍的引言,引你走入這段令人瞠目結舌的混亂歷史。

  片頭現雕塑藝術

  如果説《波吉亞家族》的片頭力圖呈現暴力美學,《翡冷翠名門》的片頭則主打雕塑的美感。將幾位主人公飾演的老科西莫.美第奇,其夫人康苔茜娜.德.巴迪分別以大理石雕塑的形式展現出來,暗示着雕塑藝術對佛羅倫斯的重要性和美第奇家族對雕塑藝術的巨大貢獻。僅有達斯汀.霍夫曼飾演的喬瓦尼.美第奇和家族徽章是以錢幣頭像來表現,寓意着美第奇家族銀行家的身份。沒有穹頂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和曾經作為佛羅倫斯象徵的美少男《大衞像》則為建築設計師菲利波.布魯內萊斯基和雕塑家多納泰羅的出場做了絕佳的鋪墊。伴着歌劇般的配樂和佛羅倫斯紫百合的城徽,美第奇家族與金錢和藝術的不可分割在短暫的片頭一覽無餘。《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這兩部歷史劇定位的差異,通過兩個風格截然不同的片頭便能一瞥端倪。

  對文藝復興藝術無法估量的貢獻,是美第奇家族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被後人所稱頌的理由。正因如此,委約布魯內萊斯基和多納泰羅分別完成大教堂穹頂和《大衞像》等與藝術息息相關的史實均在《翡冷翠名門》劇中有重要章節提及,尤其是老科西莫和布魯內萊斯基探討如何修建大教堂穹頂更是用了頗多體量來描述,意在強調這個家族在興盛初期便與文藝復興藝術的發展緊密相連,更是對今天佛羅倫斯城的建設奉獻巨大。“佛羅倫斯無冕之王”的稱號實至名歸。反觀波吉亞家族,整部劇中唯一和藝術有關的細節來自達.芬奇,曾短暫受聘于切撒雷.波吉亞,他稱達.芬奇擁有“寧靜的面孔和天使般澄澈的雙眼”的“文藝復興三傑”之首,片中曾有一幕其米蘭工作室的場景。除此之外,在三季中着重描寫的家族死對頭:佛羅倫斯神父薩伏納沃拉和紅衣主教朱里亞諾.德拉.洛夫雷反倒在真實的歷史中對藝術的影響更為深遠。

   扳倒薩伏納沃拉神父的故事線在《波吉亞家族》第二季中比重極大,他推崇的禁慾主義在佛羅倫斯掀起軒然大波,劇中也有在城中廣場焚燒奢侈品和藝術品的片段,事實上連畫家波提切利都對他深信不疑進而燒燬了大量畫作。另一位全劇中波吉亞家族的死敵德拉.洛夫雷主教則是日後繼任教皇的朱里歐二世。與薩伏納沃拉神父正相反,朱里歐二世教皇大力推崇藝術。他是拉斐爾的好友,命拉斐爾裝點他的書房並留下了今天包括名作《雅典學派》在內的“拉斐爾房間”,他最耳熟能詳的肖像亦是拉斐爾親筆完成。此外,下令重修聖彼得大教堂,命米開朗基羅繪製西斯汀小禮拜堂的穹頂畫《創世紀》也都是他為世人留下的寶貴遺產。只不過,站在波吉亞家族的立場並為了凸顯戲劇衝突,薩伏納沃拉神父和德拉.洛夫雷主教均被刻畫成了反派。

  特定歷史時代感

  若想還原一段歷史,在遵從史實框架之外,還必須要表現出那個特定歷史時期的時代感,這也是我認為《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兩部劇最成功的地方,其中值得大書特書的便是舞美燈光和服飾設計。為了還原那個沒有燈光僅靠蠟燭和油燈照明的時代,在日光和燭光之外,無論是梵蒂岡城的炙熱還是托斯卡納的陽光,兩部影片中光線的使用和氣氛的營造大都是按照卡拉瓦喬的光影明暗對照畫法(Chiaroscuro)來呈現的。在很多場景如教堂、監獄和卧室中,一縷如同卡拉瓦喬《召喚使徒馬太》般的光線通過窗户斜射進密閉的房間內,製造出戲劇性極強的明暗衝突,所有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和權色交易都被光線的巨大反差所隱喻。與此同時,奢華精緻的服飾設計更是這兩部歷史劇的亮點之一。教皇家族和佛羅倫斯貴族的服飾差異在這兩部劇中有着明顯的區分,幾位顏值頗高的美女演員所飾演的角色如盧克蕾齊婭.波吉亞、教皇情婦茱莉亞.法內塞、老科西莫.美第奇夫人康苔茜娜以及他的初戀比安卡,不僅讓這些華麗的服飾最大限度地展示它的美感,堪稱文藝復興時期的“時尚大秀”;更是對熱愛俊男美女的觀眾有着絕佳的吸引力。加之片中多處的室內樂魯特琴演奏和宮廷群舞的片段,這兩部歷史劇最大限度地營造出一個完整且立體,考究且充滿儀式感的文藝復興上流社會生活。

  歷史劇的魅力究竟是什麼?絕不是百分之百還原史實。看過很多影評對上述兩部劇“篡改”多少歷史的種種羅列,這很正常,因為挑刺批判永遠比稱頌容易,更顯得自己頗有見地。然而有多少人考慮過,在“收視率為王”的時代,正史根本沒人愛看。即便改編如此精良的《波吉亞家族》,也免不了因收視率問題在第三季結束便被砍的命運。我們之所以追一部歷史劇,為的是去走近那個已遠離我們的時代,去感受屬於那個時代特定的美感;而不是去苛責劇中為迎合收視率和增加戲劇衝突所改編的不符合正史的“錯誤”。《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作為根據諸多真實發生的歷史事件所衍生出的經過修飾和虛構的歷史劇,其本意就是為了好看。相對而言,《波吉亞家族》的改編更為成功,因為全劇是站在一個歷史上公認為臭名昭著的家族立場,來影射在爭權奪勢的殘酷無情下,各方均在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地置對方于死地,只有“勝者王侯敗者賊”,而並無絕對的正義和正直。“為了上帝”和“為了我們的聖母教堂”也僅是所有人冠冕堂皇的口號和施惡的藉口罷了。表現好人的善並不難,但凸顯惡人的善則更具挑戰。《波吉亞家族》更多地向我們展示出所處角度和立場不同,所定義的善惡也不盡相同。歷史劇真正的魅力,是一種源自歷史但不拘泥於歷史,以現代表現方式結合感官美、藝術美和設計美的全方位體驗。綜上所述,《波吉亞家族》和《翡冷翠名門》無疑是成功的。

  (下期“全民煲劇”將於八月二十七日刊出。)

責任編輯: 大公網

熱聞

  • 圖片

大公出品

大公視覺

大公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