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葵花/華明玥

  圖:巴彥淖爾被譽為“葵花之鄉”/資料圖片

  “請問有人嗎?請問種葵花的老鄉在嗎?我要買六個大葵盤兒。”夕陽西下,劉哥在葵花地裏扯着嗓門吆喝了一陣,也沒找到值守的老鄉,就折了六個葵花盤兒回來。我親眼見他把一百塊錢,壓在了看守人小草屋的水瓢底下。

  劉哥是搭載我從內蒙古去格爾木的長途貨車司機,也是我閨密的表哥。他開這種駕駛室是雙排座的大貨車已經七年。聽説我要去格爾木採訪民歌藝人,主動要搭載我去。説實在的,一開始我並不想窩在高高的駕駛室走這寂寞長途,但劉哥一句話就説服了我,他説:“你就不想看看沿途動不動上千畝的葵花田嗎?這會兒,正是葵花盛開的時候呢。”

  果然,進入內蒙古的巴彥淖爾地界,我就完全沒有了睏意——外面都是葵花組成的青紗帳啊。高的葵花都超過兩米,矮的也有一米五左右。金黃的葵花,明黃的葵花,橙黃的葵花,紅橙色的葵花,我還看到了暗紅色微微散發青銅光澤的葵花!這個季節,葵籽兒慢慢地堅硬飽滿起來,而葵盤邊緣的舌狀花就好像被一整個夏天的烈日灼傷了一樣,開始出現皺卷與萎縮,各種焦黃、棕黃、黑黃、暗紅的顏色都在葵盤的邊緣出現了,葵花彷彿從一場熱烈的高燒中醒來。我趴在車窗上觀望,深有感慨地對劉哥説:“以前,我覺得梵高的那幅《向日葵》,是他天才又瘋癲的想像。現在看來不是的,原來,葵花地在快要收穫的時候,真有這麼多瘋狂、掙扎的顏色。”

  劉哥專心駕車,並不把我的激動當回事。顯然,他知道隨着夕陽西下,更迷人的葵田風景即將開啟。

  車行三小時後,月亮升起來了。我發現,另一片遼闊的葵花地上,仰着臉兒的葵盤紛紛低垂下它們的頭顱。為什麼葵花的向光性不見了呢,難道就是因為陽光是暖的,吸引着花盤抬頭,而月光是冷的,讓花盤變得如此憂傷和謙卑?

  劉哥回答説,他剛開長途貨車時,也有我這樣的疑問。向葵農請教,老農大笑説:“傻少年,這是因為內蒙古荒原上的露水,把葵盤背面的剛毛都打濕了。”露水沉重,讓花低頭;這種習性,也可以預防葵籽兒被打濕,防止成熟後的花籽黴爛。

  此時,葵花地上,月亮正在追着我們的車行走,兩米多高的葵花們,一改白日的壯麗景象,變成了一種瑰麗的孤獨意象。是的,很孤獨。雖然葵花與那麼多同類站在一起,但每一株葵花到了月光如雪的時候,都突然有了滿懷心事的韻味。

  車到格爾木,六個大葵盤兒被劉哥送給了加油站的老賈。這個加油站由老賈夫妻主持,加上媳婦、小孫女。劉哥説,老賈的大兒子在高原因公殉職後,傷心的老賈夫妻為了離兒子的安葬地近一些,也為了幫襯媳婦和小孫女,離開陝西老家來到格爾木,接手兒子承包的加油站,這一干就是八年。老賈有個很樸素的願望:長途貨車的司機們,總要有一個加油、吃飯的地兒啊。喝一碗我老婆燒的酸漿麵片湯,解乏消困,就不會那麼想家了呢。

  於是,經常跑這一條線的司機,包括劉哥,都想着能給那在襁褓中就失去父親的小姑娘帶點禮物。

  劉哥這次的禮物,就是六個結結實實的大葵盤。小姑娘歡呼雀躍,看着奶奶把那太陽一般的連枝葵盤,在場院裏倒掛起來風乾。

  這些葵花籽,將是這家人度過今年冬天的好零食。能陪伴這户人家,度過這戈壁上寒風肆虐的寂寞長冬,這些內蒙古的葵盤,千里迢迢來到這裏,也是極其高興吧。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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