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洛神與曹植/姜舜源 文、圖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三國曹植(公元一九二至二三二年)青玉佩,是一九五一年山東省東阿縣曹植墓出土文物。事情巧合的是,在曹植的千古名篇《洛神賦》裏,他與自己仰慕的洛神的定情之物,正是自己身上的一件玉佩。這説明玉佩是曹植生前最珍愛的東西。故宮博物院藏傳世名畫——晉顧愷之《洛神賦圖》,也特別描繪了二人舉起佩玉的情景。名器、名篇、名畫,三者相輔相成,為我們還原了魏晉六朝那唯美時代的風流人物,令我們得見生活在一千八百年前,“才高八斗”的曹植的風神才調。

  比德于玉,子建寶愛

  玉在中國古代文化裏具有特殊地位,國際史學上有“青銅時代”之説,具體到中國,則把綿延兩千年的夏商周時期(公元前二○七○至公元前二二一年)稱為“青銅時代”、“青銅文化”。有鑑於此,有人就提出“玉器時代”、“玉文化”。因為中國玉文化孕育自夏之前漫長的新石器時代,顯然比青銅發明早得多;而且不像青銅器秦漢之後式微了,玉器一直繁榮到清末,即使今天人們也趨之若鶩。進入有文字的歷史不久,人們就將玉與德聯繫起來。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秦風.小戎》就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孔子認為,這是“君子比德于玉”,玉象徵着仁、智、義、禮、忠、信等德行。東漢許慎《説文解字》歸納“玉有五德”:仁、義、智、勇、潔,後代乾脆説:“君子如玉”。藝術與道德意識相聯繫,玉可能是中國人心目中盡善盡美的典範。

  山東東阿曹植墓出土的玉佩,是一套“組玉佩”,由四個主要基本部件組成,青玉質,光素無紋飾。雲頭形玉珩位於最上端,長八點六釐米,寬三點三釐米,厚五毫米,大致呈橢圓形,上部為弧形,正中邊緣有三個連續突起的弧形脊,正中弧形脊下部有一透孔,佩下端較平直,正中邊緣有兩個連續突起的弧形脊,每個弧形脊上部各鑽一透孔,用以垂繫下面的玉佩,佩兩側為圓弧形。中間是兩件相向排列的玉璜,每件長八點四釐米,寬二點五釐米,厚五毫米。兩件玉璜形制及大小基本相同,扁平體,其一端鑽一透孔,另一端鑽兩個並行排列的透孔,用於穿繫。最下面置梯形玉佩。長十一點九釐米,寬三點六釐米,厚五毫米,形狀近似梯形,上端正中邊緣有三個連續突起的弧形脊,正中弧形突下方有一透孔,用來穿繫。有些“組玉佩”構件繁多,各佩飾間以玉珠串聯,從雙璜各垂下一顆較大的玉珠落在梯形玉飾上,等等,人一動,玉珠撞擊玉飾,發出悦耳的聲音。古人常説“環佩叮咚”,就是“組玉佩”等發出的動聽聲音。

  組玉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已出現,興盛于西周時期,此後歷經春秋、戰國,到西漢時趨於衰落和簡化。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組玉佩制度湮沒不存。曹操統一北方後,出於政治需要,欲恢復傳統玉佩制度,侍中王粲“識舊佩,始復作之”,在漢明帝“大佩”的基礎上,創製出一套新式樣的組玉佩。曹植墓出土的這套組玉佩,被認為是目前所見王粲新款玉佩的最早實例。曹植唯一把這套組玉佩帶進墓中,大概是在他看來唯有玉能代表自己的品德和情操,值得終生寶愛吧!

  “薄葬”魚山,靈異寶地

  曹植墓坐落在山東省東阿縣魚山西麓,始建於魏太和七年(二三二年)三月,現為山東省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魚山為齊魯山巒龍脈——泰岱的餘脈,是一座海拔僅有八十二米的小山,可以作為風水學上的“後靠山”。它的東、南兩側有黃河和小清河縈繞,合為風水上的襟帶。隔河群山連綿,攢峰聳翠,似天然列屏,相當於“朝山”、“案山”。北面金堤綿亙,似黃龍靜卧;沃野千頃,一望無垠。風水格局可謂中宮廣闊,金堂玉户。

  《三國志.陳思王(曹)植傳》明確記載:“初,(曹)植登魚山,臨東阿,喟然有終焉之心,遂營為墓。”説的是當初曹植受封東阿王時,登上境內的魚山,遙望此地山川美好,喟然長歎,心生終老於此之念。雖然後來他又被徙封陳地(河南陳州),但在他死後,其子曹志還是遵照他生前遺願,將父親安葬于東阿魚山西麓,鑿山為穴,封土為冢,後人稱曹子建墓。

  曹植死後不久的南朝人劉敬叔《異苑》卷五,對曹植墓有一段奇異記載:“陳思王曹植,字子建,嘗登魚山,臨東阿。忽聞巖岫裏有誦經聲,清通深亮,遠谷流響,肅然有靈氣。”曹植不禁肅然起敬,於是起了在此終老天年之心;又仿效山中誦經聲誦經,南朝時候開始的和尚們的“梵唱”,就是曹植創造的,道士們吟誦“步虛詞”的“步虛聲”,也源自曹植在此的發明。野史則記載,曹植在魚山住下來,每天都到山上的羊茂台上讀書吟詩,久而久之,台石被攀坐得光滑如鏡,周圍的青石板上也都留下了他深深的足印,後世就將此作為“魚山八景”之一:“仙人足跡”。不管怎麼説,生前受盡排斥打擊的曹植,死後在這風水寶地的確得到安息。

  曹植墓葬平面呈“中”字形,由甬道、前室、後室三部分組成。墓葬朝向為坐東面西,墓葬全長十一點四米,寬四點三五米。前室呈方形,大跨度橫券頂,邊長四點三五米,高四點八米。後室長二點二米,寬一點七八米,高三點三一米,發掘時券頂已經坍塌。棺木放置在前室中部,已經腐朽,從痕跡看,應該是單棺,棺內鋪墊三層,下層為三釐米的木炭灰,中層為豆粒大的硃砂,上層為剪裁成日、月、星形狀的雲母片。他的遺骨就處在雲母片之上。曹魏時期實行“薄葬”,加之曹植生前鬱郁不得志,生活拮据,使得隨葬物品異常簡樸,僅在棺木左右兩側擺設了陶井、陶車和陶雞、鴨、鵝、狗等家畜家禽俑,陶灶、陶案、陶壺、陶罐、陶盆、陶耳杯等象徵性餐具,共出土隨葬器物一百三十二件。國博保存的這套組玉佩,算是墓中最值錢的陪葬品。

  國博收藏的該墓出土的陶耳杯,實際用途是古代三月三日上巳節“曲水流觴”使用的“羽觴”,兩邊伸出的平沿,為的是增加其浮力。六朝時期文人雅集,“曲水流觴”活動最活躍。東晉王羲之《蘭亭序》,記敍了曹植去世一百多年後的永和九年(三五三年)舉行的這樣一場活動,遊戲規則是羽觴停在誰的面前,誰就飲酒一杯、賦詩一首,“一觴一詠”。

  才高八斗,鬱郁終生

  曹植,字子建,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曹操與王后卞氏所生第三子,生前最後的封號是陳王,去世後謚號“思”,史稱“陳思王”,是建安文學的傑出代表。《三國志》記載他自幼聰穎過人,年十歲餘,就能誦讀《詩經》、辭賦數十萬言,擅長文學。同是文學天才的南朝詩人謝靈運,稱讚他“才高八斗”:“天下有才一石,曹子建獨佔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建安十五年(二一○年)冬,魏都鄴城(今河北臨漳)宮殿銅雀台落成,曹操帶領兒子們登台作賦,檢驗各位的文才,曹植提筆立成,文思敏捷而且文采斐然,曹操從此認定他是諸子之中“最可定大事”的人,屢次欲立他為王位繼承人。但他有許多文人的通病。一是任性而行,不能自我約束;二是飲酒不節,容易誤大事。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年),魏國大將曹仁被蜀漢關羽圍困,曹操命其帶兵前往解救,曹植卻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受命。所以最終曹操還是確定長子曹丕為繼承人。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年)正月,曹操去世,曹丕繼位,曹植時年二十九歲。曹丕怕他威脅王位,對他嚴加防範,但由於母后卞氏出面保護,他只好暗地裏使陰招,數次遷徙其封國。先是出封臨淄,監國灌均迎合曹丕,彈劾曹植使酒悖慢。於是曹丕徵曹植入朝,打算藉故處死他,還是母親卞太后從中保護,曹植才得不死。但曹丕限令曹植七步成詩,詩必須以兄弟為題,且不準直説。於是就有了曹植《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是一母同胞,何必呢!曹丕聽了心裏慚愧。黃初二年(二二一年),徙封安鄉侯(今河北晉州侯城),邑八百户;當年七月又改封鄄城侯(今山東鄄城縣)。三年(二二二年)四月,晉封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四年(二二三年),徙封雍丘王(今河南杞縣一帶)。七年(二二六年),曹丕病逝,曹叡繼位,這就是魏明帝。這位侄子對叔父還是嚴加防範和限制。太和三年(二二九年),徙封東阿(今山東東阿);六年(二三二年),改封陳王(古陳州,今河南淮陽一帶),十一月曹植在憂鬱中病逝,時年四十一歲。

  人神之間,千古愛情

  黃初三年四月晉封鄄城王時,曹植回魏國都城洛陽朝見,在離開洛陽回鄄城封國途中,他寫下了著名的《洛神賦》,成為傳頌千古的美文。

  文章説:黃初三年,我赴京師朝會,回程在洛陽南郊龍門伊闕渡過洛川。此時“日既西傾,車殆馬煩”,在岸邊休息時,上演了一場與洛水之神宓妃人神相愛的夢幻故事。歷史傳説,伏羲之女在洛水落水身亡,成為洛水之神,名曰宓妃。洛神真的是“天人”:“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作者為女神的賢淑氣質和美好容顏所感動,二人眉目傳情,互致愛慕。這當中最關鍵的舉動是:曹植“解玉佩以要(邀)之”,解下身上佩帶的玉佩給洛神,以表達自己的愛意;洛神則呈送身佩的美玉以回應,“抗瓊珶以和予”,舉起美玉跟他打招呼。一來一往兩件美玉,終於確定了他們堅貞不渝的愛情。二人指江水為誓,海枯石爛心不變。於是二人凌波漫步,度過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當然,這場人神之戀以美好理想破滅而終結。從《洛神賦》可見玉佩在曹植心中的地位。它是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也是美好愛情的定情物。

  據野史記載,曹植與哥哥曹丕都愛慕一位遠近聞名的美女——中山國無極縣的甄氏。後來冀州牧袁紹利用職務之便,娶甄氏給自己的二兒子袁熙為妻。袁熙似乎不太懂得憐香惜玉,甄氏與他短暫的婚姻非常鬱悶,寫下一些閨怨詩,例如《古詩源》收錄其《塘上行》:“浦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果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曹操在“官渡之戰”中大敗袁紹,曹丕乘機奪取了甄氏為妻,後來的魏明帝曹叡,就是曹丕與甄氏所生。甄氏生於東漢光合五年(一八二年),官渡之戰時在建安五年(二○○年),當時甄氏十九歲,曹丕十四歲,曹植九歲。

  曹操與曹丕長年征戰在外,曹植與這位美麗多情的嫂子經常相處,日久生情。偏偏曹丕有許多內寵,其中最寵愛的是郭氏。曹丕廢漢獻帝自立為帝,本來想立她為皇后,只因為前邊還有甄氏,只好封郭氏為貴嬪;但對於甄妃和曹植的特殊感情難以釋懷,也僅封她為妃,皇后一職懸空。郭氏為謀奪後位,挑撥離間,陷害甄妃。曹丕聽信郭氏讒言,將甄妃留置在魏國舊都鄴城,好比打入冷宮,不久又誣稱甄妃心懷怨望,平白無故將她賜死。郭氏無子,害死甄妃後,將曹叡交與郭後撫養。

  黃初三年入朝時,曹植已三十一歲,在當時已是中年以上。離京前,曹丕將甄妃生前使用過的一個盤金鑲玉枕頭賜給曹植。曹植睹物思人,觸懷傷情。剛出洛陽在洛水舟中,恍惚間遙見甄妃凌波御風而來,並説出“我本有心相託”等語,曹植一驚而醒,方知是南柯一夢,於是寫下《感甄賦》。魏明帝為掩飾母親與叔父的這段感情,改為《洛神賦》。這雖是歷史傳説,但基本符合兩漢三國時實際。古人思想一直很開放。例如上古《詩經.鄭風》男女一起春遊:“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蘭兮。”“維士與女,伊其相虐。”漢代《樂府詩》離婚男女互致問候:“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此時婦女改嫁根本不是什麼問題,“男女之大防”不像宋明之後那樣嚴厲。這篇散文到底是寫實還是寫虛,大概人神之間比較合情合理。

  “虎頭三絕”,遷想妙得

  一千八百年前發生在洛水之濱的,白馬王子與洛水之神的愛情故事,才高八斗的曹子建的天才至文,催生了藝術家的遷思妙想。曹植身後不久,東晉大畫家顧愷之,就把這篇文章形諸丹青繪畫。

  顧愷之(三四八至四○九年),字長康,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今江蘇無錫)人,博學有才氣,工詩賦、書法,是中國古代畫史上最早留下作品的大畫家。與曹不興、陸探微、張僧繇合稱“六朝四大家”。他以畫絕、文絕、痴絕,人稱“虎頭三絕”。他的畫繼承前代人像、佛像為繪畫對象的傳統,同時擴展至禽獸、山水等,並且在繪畫理論方面有卓越建樹,其《魏晉勝流畫贊》、《論畫》、《畫雲台山記》等三篇畫論,提出了傳神、以形守神、遷想妙得等觀點,主張以形寫神,在前代寫實基礎上發展突破,為中國後世繪畫發展奠定了基礎。

  顧愷之傳世作品有《列女圖》、《洛神賦圖》,現藏故宮博物院;《女史箴圖》被英法聯軍劫掠,現藏大英博物館。《列女圖》內容為漢代劉向《列女傳》人物故事,每段都有人名和頌辭。原作久已散佚,今天所見的是忠實原作最佳的宋人摹本,保留人物畫古風較多。《洛神賦圖》則更具前代人物畫向後世山水畫轉變的特徵,像唐代畫家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所形容:山巒若土堆,樹木如拳臂,水不容泛,人大於山——山水樹木還是人物畫的背景。這種狀況到隋朝展子虔《遊春圖》才得以改觀。

  《洛神賦圖》畫卷的開始,便是曹植及其侍從,在洛水之濱遙望。畫面上遠水泛流,近水息波,洛神含情脈脈,欲去還留。正是曹植原文“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的情景。

  此畫卷搶眼部分,描繪了洛神乘坐的一架“雲車”。這架雲車沒有車輪,水面上直接就是車輿,洛神乘坐輿內,側首與曹子建“動朱脣以徐言”,手持“江南之明璫”,與子建灑淚揮別,“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洛神的雲車車輿是紅色,車輿上方立着兩重的華蓋,級別是皇帝“大輅”級的,比曹植藩王級別的高。華蓋上層頂上飾龍頭,下層為青色的玉輅傘蓋;車身後的大旗九條,旗杆、節杆頂端都是飾龍頭。駕車的六龍黃、白相間。雲車兩側車輪位置是一頭鯨和一頭鯢,護衞位置是水中神獸,嚴格按照曹植原文“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衞”來佈置。

  顧愷之是畫車行家。畫卷後部“辭別”一段,採用俯視角度,畫出開闊視野:曹植駕車登程,回首尋望洛神的倩影。有情人最後不成眷屬,天人永隔,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惆悵徘徊,依依難捨。

  魏晉南北朝是動盪的年代,卻也是中國人文化高度發達的時代。這時期最突出的特點,是文學藝術上的唯美主義傾向。曹植《洛神賦》、顧愷之《洛神賦圖》,正是文學和藝術唯美主義的代表作。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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