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玄説巫/白頭翁

  巫終於走到歷史的終結點上。

  在中華文化中,似乎沒有比巫壽命更長的文化現象,它誕生於遠古,步履整個中華文明的五千年歷史,似乎終止於中國的改革開放。巫這位歷史巨人,像遠古時期的巨獸,像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恐龍,最終變成美麗的傳説和故事,變成不朽的化石和遺蹟。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在中國北方很多農村還能看到巫的行跡,看到巫的再現,那很可能是五千年前的巫,很可能是中華文明古化石的復活。

  久旱不雨,禾苗盡枯,求雨的隊伍在酷暑赤日下在巫的帶領下走向太陽。烈日高照,汗滴一入土即化為青煙,隊伍抬着三牲四禽,抬着紙糊泥塑的玉皇大帝、四海龍王、太白金星;所有男人全部赤裸脊背,一齊跪倒在炎炎烈日之下;三牲頭顱下插起燃燒的三炷香,鴿子、雞、鴨、雀被割開喉嚨,鮮血滴在酒碗裏,巫此時把血塗在臉上、背上、胸前,彷彿是圖騰,是古文字,也可能像鬼符神幡,然後都伏下,跪下、向着太陽,向着天空;巫開始閉眼,開始打坐,開始唸咒,開始誦頌,開始嚎唱,開始搖晃,開始作法,開始對天呼喊,對天訴説,對天像蛇一樣扭動身體,對天像龜一樣四肢慢慢挪動,對天像朱雀盤旋而起;作迎風狀,作淋雨狀,作爬出狀,作心誠狀,作迎接狀,作恭敬狀。巫被後人稱為巫師,的確不簡單,他能把那麼複雜的事項和眾多心理都用動作表達出來,這類獨舞不是一般人能夠跳得了的。然後所有人跪拜天,跪拜神,一起虔誠地跪拜巫。巫的傳統五千年基本未變樣,一脈相承,代代相傳,而且是口傳身教,巫的神奇,巫文化的魅力。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我去山西農村插隊,曾親眼目睹巫,“巫的風采”。巫在那個時代被鄙視為“跳大神的”俗稱:神婆神漢。神婆神漢跳大神都是在半祕密的狀態下進行,他們應屬於“壞分子”,五類分子中居第四位。但社員們都在默許中認可。

  去時,神漢已經開始作巫術。開始“跳大神”了。小屋的四角各點着一盞小燈,中央有一案枱,供着符畫,插着三炷香,案頭下面放着三隻火盆,火盆上正在燒着三色紙,煙薰火燎。神漢在極認真極專注地打坐唸誦,然後燒符,點燃杯中燒酒,連火帶酒一飲而盡,手指南頭甩北,腳踢東腰擰西,真乃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俄爾一躍上炕,俄爾一躍下炕,指東有東邊的詞,指西必有西邊的詞。請巫作法的原因不外有二;其一是認為屋中有邪,室內有魔障,驅鬼除妖。其二是家有病人,無醫無藥,或久治不愈,請巫用法術治病。看得清楚,神漢汗流浹背,上衣幾乎濕透了。小屋上下左右,犄角旮旯都要跳到了,唸到了,此術要功夫。不知何時神漢開始唱將起來,“上天無路往西行,入地無門東方升……”四二拍,陰聲韻,北路梆子的曲,爬山小調的詞。聽起來挺有韻味,可能是巫文化的一部分。但見端一大碗,將病人從炕上扶起,幾經唸咒,幾經燒符,幾經上下按摩,幾經掐頭火罐,然後伸舌,以利刃輕割舌底血脈,但見其血外流入碗,血竟然呈黑紫黑紫色,着實怕人,幾近一碗。讓人吃驚,讓人害怕,沒想到神漢送神迴歸後,病人竟然下牀能行走。幾近神話。

  幾十年後回村述舊,和老得幾乎沒牙的鄉親們坐下説舊,無意中聊到巫,説到神婆神漢,沒想到他們説得更神、更傳奇。有的還能哼哼出神漢跳大神時唱的“神曲曲”。但也就到他們這代人,巫便徹底絕根了,滅亡了。問起現在年輕人信什麼來?沒想到老鄉親們異口同聲,年輕人現在只信三大神!問哪三大神呢?説:手機 、麻將、錢!

  朔風撲面,猛然間想起楊慎《臨江仙》的兩句詞: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四,完)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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