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

  圖:浙江省金華市李清照紀念堂,掛有“一代詞人”牌匾 網絡圖片

  《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的作者艾朗諾(Ronald Egan)是史丹福大學漢學講座教授,專攻宋代文學藝術,對於宋人筆記的掌握運用尤為嫺熟,曾將錢鍾書《管錐編》選譯為英文。這書原名《The Burden of Female Talent:The Poet Li Qingzhao and Her History in China》,二○一三年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問世不久,就有中國學者寫過評論。書中部分內容,此前也以《才女之累贅:李清照的重塑與再造》、《才女的重擔:李清照〈詞論〉中的思想與早期對她的評論》、《散失與累積:明清時期〈漱玉詞〉篇數增多問題》等為題在中國的學術刊物上發表。此次《才女之累》的出版,讓讀者有機會窺得全豹,感受作者在此課題上用力之深。

  艾朗諾的李清照研究,傾注濃郁的問題意識,致力於探討傳統中國女性的文學創作及人們對此的看法。書的第一章對宋代史料中的女作家作了一次概覽,指出歷史對女性寫作的擇取尤為嚴苛,淘洗掉了多樣化的風格,流傳下來的女性詩詞往往迎合了一種固化的情感表達。李清照作為其中有代表性的一員,無疑是探究此問題極好的入口,她是一個成就卓著的文學家,她有喪偶、守寡、再嫁、離異的經歷,她親歷了宋代戰亂顛沛的時期,而或許更重要的是,她的形象被建構之時,正是主流思想嚴苛批評寡婦再嫁的年代。

  獨闢蹊徑的女性主義

  當然,這些問題在李清照的研究史上並不新鮮。艾朗諾獨闢蹊徑之處在於引入了女性主義的視角,藉此挑戰李清照的傳統解讀模式。他坦承:“我並不研究女性主義理論,而是依憑女性主義的相關研究對老問題提出新方法,促使人們反思李清照其人其文。”前文提及的存世女作家風格被塑造的過程,實際就是女性處於被塑造、被支配地位的表現,對這一問題的揭示,本身就含蓄地表達了女性主義的基本態度。艾朗諾這本書中的“女性主義”,大都以類似的姿態存在,即更多是作為一種態度或關照,而不僅是分析工具。在書的第二章中,艾朗諾細緻而頗有見地解讀了李清照的《詞論》。這是一篇夾雜史論的文學評論,表達了李清照對詞壇的看法。有意思的是,文章以“李八郎”的故事開頭:

  開元、天寶年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名姓,衣冠故敝,精神慘沮,與同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座末。”眾皆不服。既行酒作樂,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為冠,歌罷,眾皆諮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眾皆曬,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眾皆泣下,羅拜,曰:“此李八郎也!”

  李清照講完這個故事後,下了一個結論:“自後鄭衞之聲日熾,流靡之變日煩。”艾朗諾認為,這個結論和故事內容本身並無強邏輯關聯。這個故事來自李肇的《唐國史補》,但李清照作了一些改動,更加強調李八郎先受冷落後令人折服這一戲劇性轉折。因此,可以認為其中暗藏了李清照對文人圈這個男人世界的一種諷刺,以及為自己爭取地位的努力。正如有的女性主義學者指出的,女性寫作的真意,需要在言下之意、晦澀的表達以及含蓄的暗示中摸索,此番真意往往離經叛道、不見容於世人,因此它在文本中埋藏得很深。李清照選擇了一個男歌伶為主角的故事,或許也是如此。

  易安詞的打開方式

  與“主義”的隱約可見不同,《才女之累》對“問題”的探究直截了當,她的作品如何解讀,她的人生如何評價。全書共十一章,實際上寫了兩個“李清照”,一個是真實的“李清照”或説作品中的李清照,另一個是人們眼中的“李清照”或説接受史上的李清照。書的篇章安排也很有意思,雙線交叉進行,大體而言,第七、八、九章講的是李清照的形象建構,時限是從南宋一直到當代(二○一○年),其餘絕大部分章節側重於李清照本人。我想,這一安排是精巧的,有助於跳出易安詞的日常閲讀習慣,也就是把易安詞與李清照的婚姻、寡居、再嫁等相聯繫的做法。

  作者認為,李清照作品的研究中存在一種“自傳式解讀”的困境,也就是説評論者和研究者把李清照的詞看作是“才女自道”,用她的身世去印證詞中涉及的事,以及表達的情感,反過來又“以詞證史”,用詞來解讀她的人生。

  在作者看來,這是一個不太靠譜的自我迴圈。這一做法不僅影響到對作品真意的理解,而且關係到易安詞的繫年。若把易安詞視為自傳,就出現了作品與作家生平相對應的傾向,“如果這是首流露哀愁的詞,它就必定寫于夫妻分離的生活情境,又由於批評家不想把所有的悲傷之作都留到趙明誠死後才完成,其中的許多首便寫于趙、李成婚後丈夫離家遠行的時期,李清照通過填詞來排遣孤寂”。比如有一闋《浣溪沙》“小院閒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遠岫出雲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一些詞學家根據內容認定為年輕的李清照表達“懷春”之情的作品。實際上,李清照的身份在歷史記載中或虛或實,批評家的視角又十分有限。

  正因為李清照的接受史與人們對李清照的理解史互相糾纏,對李清照形象的想像,影響了人們對她詞作的解讀,而這種解讀,反過來又加深形象建構。因此,本書第七、八、九三章的內容構成了讀懂李清照的前提。為此,我對本書的閲讀建議是,不妨先讀第七、八、九章,以獲得李清照形象變遷的概貌,而其焦點是再嫁。

  書中揭示,在南宋至元的第一階段,也就是李清照形象的早期建構中,有幾個後來影響頗大的要素已經顯現。(一)才華出眾的女詞人;(二)晚節不保的寡婦;(三)晚境孤苦;(四)在文才上對丈夫趙明誠的壓倒性優勢。

  比如,朱彧説李清照“詩之典贍,無愧於古之作者。詞尤婉麗,往往出人意表,近未見其比。所著有文集十二卷、《漱玉集》一卷。然不終晚節,流落以死。天獨厚其才而吝其遇,惜哉!”大體上概括了當時對李清照的主流評論模式。而見於《琅嬛記》的一則材料,“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明誠。明誠歎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闕,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誠詰之。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似黃花瘦。’正易安作。”雖然帶有更多野史性質,但也很能説明文壇的看法。

  第二個階段是元明清,人們對李清照的態度有了一些有趣的變化,這種變化分為兩個貌似相反的方向。一是李清照的詩名不斷增長,在明代晚期作為卓越的女性作家的地位得以確立;一是寡婦再嫁的經歷受到越來越多的非議。

  樹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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