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勃朗和他的時代/王 加

  圖:“倫勃朗和他的時代:美國萊頓收藏館藏品展”展覽目前正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行/作者供圖

  “如果我想解救自己的靈魂,我應該追求自由,而非榮耀。”——倫勃朗.凡.萊恩

  一六○六年七月十五日,荷蘭萊頓小鎮的磨坊主哈曼.凡.萊恩迎來了他第九個孩子,也是最具才華的那一個。時隔四百一十一年後的今天,當全世界都在紀念倫勃朗這位荷蘭最偉大畫家之時,我們還應該心懷感恩:若老哈曼決定少生一個,那麼這個世界將失去多少的美好,人類文明的損失又將如何估量。

  十七世紀的荷蘭阿姆斯特丹港口就如同十五世紀的佛羅倫斯和蘇州,十六世紀的威尼斯和十九世紀的巴黎,經濟的繁榮發展帶動了藝術市場的興盛。然而,畫家們面對龐大的藝術市場能夠獨立選擇自己所擅長的創作題材,且不被宗教信仰,王公貴族的個人好惡等因素所束縛,這在西方藝術史發展的過程中尚屬首次。買家的平民化使得大尺幅的宗教歷史題材需求驟減、以個人形象留存為特性的肖像畫由於不受風格和審美的改變限制而持續走高,展現百姓日常生活的風俗畫則飽受熱捧:當肉舖和麵包房的老闆在為了裝點店舖的同時還能抱有投資心態在店舖中懸掛畫作之時,十七世紀的荷蘭人民對繪畫藝術的渴求可見一斑。然而,這些市場需求的細微變化對於倫勃朗的藝術生涯來説可謂是喜憂參半。十七世紀上半葉,儘管荷蘭與西班牙歷時八十年的獨立戰爭如火如荼地進行着,但海上的霸權爭奪並未對當時作為世界第一大港口的阿姆斯特丹有着實質性的影響。直至一六四八年戰爭結束,倫勃朗年方四十二歲。自他弱冠之年開設工坊授徒接單,到而立之年享譽阿姆斯特丹名利雙收,擅畫肖像的倫勃朗藉着阿姆斯特丹欣欣向榮的勢頭在其前半生就擁有了很多藝術家夢寐以求的歸宿。不過,儘管荷蘭獨立戰爭以勝利告終,隨之而來的三次英荷戰爭則徹底拖垮了荷蘭的經濟,“荷蘭黃金時代”逐漸走向衰亡,一代繪畫大師的生活境遇也不可避免地遭到波及。一六五六年,訂單驟減的倫勃朗宣告破產,並在第三次英荷戰爭尚未開始前與世長辭,因一貧如洗葬入了窮人墓園。應該説,倫勃朗生對了時代。出生于荷蘭歷史上最輝煌的一個世紀,“荷蘭黃金時代”造就了倫勃朗。只可惜,興盛的時代轉瞬即逝,倫勃朗,維米爾這些以賣畫為生,完全市場化的藝術大師隨着社會經濟氛圍的一蹶不振最終也難以擺脱一貧如洗的命運。

  和很多西方藝術大師不同,倫勃朗在求學路上並無名師提點。令人驚訝的事實是,無論是在萊頓城給斯萬登伯格做學徒的三年時光,還是專程到阿姆斯特丹拜彼得.拉斯特曼為師的半年光景,能夠在不到四年的專業訓練之後便與好友揚.列文斯合作開設工作室並招收學徒,倫勃朗完全配得上“天才”的稱號。任何千里馬都需要伯樂,倫勃朗的貴人最初來自受過高等教育的州長奧蘭治王子的秘書惠更斯,是他給了這位仍埋沒在萊頓小城中尚未雕琢的“璞玉”走出家鄉的機遇和讓他聲譽鵲起的訂單。他的第二位伯樂則出自尤倫伯格家族。當他一六三一年隻身來到阿姆斯特丹創業之時,倫勃朗暫住在畫商亨德里克.尤倫伯格的家中,後者不僅幫他拓展了大量上流社會的客户,更是於一六三四年七月二日將自己的侄女莎斯姬婭嫁給了倫勃朗。娶了富家女衣食無憂,加入了聖盧克行會開設工坊,遊走于上流社會風光無限,不足而立之年便名利雙收的倫勃朗一躍成為了阿姆斯特丹最富盛名的畫家,其意氣風發的狀態也從他一六三四年創作的《眼部蒙上陰影的自畫像》顯露無遺。然而,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若以一六四二年他那善於理財的愛妻兼經紀人莎斯姬婭的因病早逝和《夜巡》的完成為時間節點,倫勃朗如過山車般的後半生就此拉開序幕。假設倫勃朗在和拉斐爾相仿的年紀撒手人寰,想必他永遠無法獲得今日在西方藝術史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因為他會被定義為繪畫技巧精湛的畫家,而非刻畫人物深邃靈魂的巨匠。他那飽經風霜跌宕起伏的後半生,最終造就了荷蘭最偉大的畫家。

  四個多世紀後的今天,我們緣何仍舊站在倫勃朗的畫前被深深打動,感慨萬千?那些令我們感動的,並不僅是他那能夠繪製出“裸眼3D”般肖像的空間感與縱深感;也不是他那能夠畫出蕾絲邊、皮毛、頭髮和各種金銀珠寶等物體質感和觸感的絕妙筆法;更不是他作為光影明暗對照畫法自卡拉瓦喬之後將其發揚光大的承上啟下之巨匠;而是從他的畫中,觀者能夠讀出他筆下每一個人物的靈魂。他肖像畫中的每一位都彷彿在距你咫尺之間訴説着自己獨一無二的故事,這是時至今日無比清晰先進的攝影技術都無法企及的。從稚氣未脱到嶄露頭角,從英氣逼人到捨我其誰,從飽受質疑到一貧如洗,倫勃朗用近百張自畫像勾勒出自己在人生每個節點和重要經歷後的細微轉變。儘管面容日漸衰老、衣着趨於樸素、色調愈發昏暗、但畫中各時期倫勃朗的眼神卻始終堅毅有神,炯炯放光。可歎造化弄人,妻兒子女包括相伴的女傭均先他而去;完成《夜巡》之後伴着繪畫市場的日漸蕭條使得訂單寥寥;揮霍無度的生活導致晚年破產後的窮困潦倒,倫勃朗的後半生與他一帆風順的前半生形成了巨大反差。但倫勃朗的偉大就在於,他從未因這些外因去隨波逐流改變畫風,也從未為了維持生計去迎合市場,而是執拗地遵從着自己內心對藝術的堅持,這份堅持源於對自身能力及才華的絕對自信。晚年的悲慘境遇讓他更加關注每一個獨立個體迥異的內心世界,隨着筆觸愈發粗獷豪邁,血氣方剛時追求極致細節描繪的“匠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基調前那不再唯美動人卻無比鮮活真實的面容。

  倫勃朗的藝術將美上升到了一個更高層次的境界——樸素真摯的靈魂比光鮮亮麗的外表更讓人刻骨銘心。他筆下凝重的棕黑色調點亮了他的時代,而他的堅持則讓他的畫作遠遠超越了時代。在倫勃朗去世一個多世紀後,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濟慈才提出了他那最著名的美學箴言“美即是真,真即是美”,不由得令人感慨倫勃朗那劃時代的遠見。在他誕辰四百一十一年的今天,散落在世界每個角落的倫勃朗真跡也無時無刻都在提醒着我們:倫勃朗和他同時代的畫家們,以及專屬於“荷蘭黃金時代”那毫無修飾的真實,曾如此鮮活,輝煌地存在過。

責任編輯: 大公網

熱聞

  • 圖片

大公出品

大公視覺

大公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