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異軍突起/趙稀方

  圖:作家葛亮 資料圖片

  在談起香港的時候,葛亮喜歡提到兩個人。一個是王韜,他避居香港二十三年,成為香港文化的開山人物。另一個是張愛玲,張愛玲對於香港的殖民性有深切的體認,專門“為上海人寫的香港”。對於香港來説,葛亮註定了是一個外來者,不過他與王韜和張愛玲一樣才華橫溢。

  葛亮在香港勤奮寫作,聲名鵲起,然而他寫得多的是他的家鄉南京,不敢輕易寫香港。二○一三年,葛亮出版了他的唯一一本寫香港的小説集《浣熊》。薄薄的一本,只有短短的九篇,然而很“驚艷”,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風格。

  在這些小説中,我們看到了葛亮的“香港性”。香港的颱風“浣熊”,西港動物園的猴子,羅素街的卡馬牛仔,東澳的“殺魚”,這些很專業的知識,夯實了香港的地方感。甚至於小説中的人物,都敢開口説香港的粵語,這對於外來者葛亮來説,頗為不易。

  我注意到,葛亮觀察香港的視角,喜歡聚集在“新香港人”的身上。小説集中的第一篇《浣熊》中的女主人公所住的狹窄的房子,是十五年前政府為安置新移民而建的公屋。《猴子》中西港的“他”,也是十幾年前偷渡來的。這十幾年的時間,和葛亮呆在香港的長度差不多。至於《浣熊》中的影星謝嘉穎,八年前從台灣來香港,開始要先從語言關練起。《街童》中的寧夏一看名字就知道來自大陸,她來香港的時間更短,雙程證都要到期了。

  這些外來者,如何在香港落腳,如何融入這個城市,是作者所關心的。這個過程頗多艱辛,有艱難、有悲涼的,甚至有生死,它們化成故事構成了葛亮的小説。《浣熊》中的女主人公,為了能夠離開這間公屋,參與了一個敲詐活動,最後入獄。謝嘉穎傍上了一個富豪的兒子Edward,最後發跡然而也被出賣。《街童》中的寧夏為生存淪落風塵,因為愛上了“我”,她想放棄這職業,然而欲罷不能。

  對於新移民來説,香港就這樣讓人惶惶不安。然而,作者不願意就此作罷,就像偵探小説一樣,最後總有一個出乎意料的結局讓你驚喜。《浣熊》中的警員卧底,雖然將女主人公送進了監獄,然而他居然愛上了她,並在她出獄後娶了她。《街童》中眼看寧夏要被賣到東南亞,最後一個畫面,居然是“我”去為她賣腎。愛情,是這無望中的救贖。《殺魚》寫的是拆遷所帶來的城村衝突,是香港鄉土文學的傳統主題,不過即使在這血腥械鬥中,作者也沒有忘了安排一個詩意的鏡頭,讓“我”和明星余宛盈坐在斜陽裏。

  以上用了“鏡頭”、“畫面”等辭彙論述葛亮的小説,這並非筆者的習慣用語,而是來自葛亮小説結構和語言。葛亮的小説,應該受到了當代偵探小説的影響,前面的場面一直緊崩,不動聲色,結局卻異常精練,給人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在語言上,葛亮刻意學習中國古代筆記小説,這正好應合了偵探小説式的簡練。《浣熊》的最後,女主人公因為參與詐騙被逮捕,水落石出,讀者以為就此結尾了。沒想到最後又出現一個只有幾行字的第六節,“多年以來,她再談起那個颱風肆虐的夏天,仍然留戀。”“因為那個夏天,他可以與她走過出獄後的三十年。”“她將那枚A字握一握,又吻了一下,掛在他的墓碑上。”這幾句話,包容了巨大的故事空間,完全逆轉了小説情節,給小説的女主人公留下了生機和温暖。然而小説不着一字,盡得風流。

  葛亮的《浣熊》寫作較之從前有所不同。二○○六出版的《相望于江湖的魚》,顯示出葛亮的文學天賦。這裏面最讓人折服的,是《阿霞》。這大概是一篇向屠格涅夫致意的小説,不過並不遜色於前者。總體來説,《相望于江湖的魚》自然混成然而又不免泥沙俱下。在《浣熊》中,葛亮則開始精心設計小説的結構及語句,儘管有時感覺不太平衡。

  《浣熊》出版後,葛亮有了更大的雄心。他花了五年時間,寫出了《朱雀》。此後,他又從南京進入與他家族有關的民國歷史,花了七年,寫出了《北鳶》。經過了前期的積累和磨鍊,他終於能夠精心打磨長篇巨製,建構城市文化與歷史想像。這兩部小説相繼獲得“《亞洲週刊》全球華文十大小説”,名動一時,葛亮也由此成為當代華語小説界最引人注目的年輕作家,他的視野已經超出了香港。

  只有我仍然惦記着香港。葛亮在香港的時間説短也不短了,感情和認同在無形中形成。正如他自己説的,“如同漲潮時的海水,慢慢蔓延到岸上,一點一點地,當你突然發現上了你的腳背,已過去許多時日,是無知覺後的猛醒。”這猛醒之後,他對於香港是不是有新的體悟呢?期待葛亮新的香港書寫。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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