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的遺憾/姚文冬

  一九○五年,北京豐泰照相館拍攝了中國第一部電影,那就是由譚鑫培主演的京劇《定軍山》,雖然只是一個片段,而且是無聲電影,但成為京劇藝術最早的影像資料,使後人能一睹大師風采。從此,除了灌製唱片,電影也成為記錄京劇藝術的一個新途徑。一九四八年,由梅蘭芳主演的電影《生死恨》,成為中國第一部彩色電影。可見,京劇與電影始終相攜而進,彼此成全。

  作為一代宗師,梅蘭芳以後還拍過不少電影,《霸王別姬》《宇宙鋒》《貴妃醉酒》等梅派經典,都被搬上了銀幕,尤其是晚年的崑曲《遊園驚夢》,他以六十七歲高齡飾演二八少女,盡顯一代大師風範。和舞台表演不同,電影除了能保留資料、傳承後世,還能用清晰的鏡頭,讓觀眾近距離看清演員的表情。因此,電影強大的表現力,使京劇藝術的創新與傳承如虎添翼。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掀起了戲曲電影的拍攝高潮,眾多的藝術家,將自己的表演藝術以膠片的形式定格下來,成為後世學習的樣板。

  在“四大名旦”中,除梅蘭芳外,尚小云拍攝了代表作《失子驚瘋》《昭君出塞》;程硯秋拍攝了《荒山淚》。當然,程硯秋最希望拍攝的不是《荒山淚》,而是他最喜愛的《鎖麟囊》,但未獲批准。那時程先生已經發福,扮相自然不盡人意,加之他身材魁梧,與低矮的攝影棚顯得不協調。因此程先生對拍這部電影就並不熱心。是周恩來總理親自出主意,將佈景放大,這樣人物就顯得小了。所以我們看到的電影《荒山淚》,場面有一種誇張的空曠。好在,程先生在電影裏留下了一百多種水袖的舞法,成為傳世的珍品。

  要説程先生的這點小遺憾算不得什麼,比較起來,最遺憾的是荀慧生先生。他一生沒能留下一部電影,儘管他趕上了那個時代。為什麼會這樣呢?眾説紛紜。有人説,建國初期,國家號召劇團歸公,梅、程、尚都按要求做了,唯獨荀慧生劇團沒有,國家怎麼會投資給他拍電影呢?還有一種説法,荀先生在解放前曾留下過電影資料,有的説是《埋香幻》,有的説是《金玉奴》,但膠片流落到了民間,被私人收藏了,至今未得面世。這種説法很普遍,但沒人看過這部電影,於是就真假難辨了。

  但無論如何,對於荀先生的表演藝術,今天的我們只有耳福,沒有眼福。

  最近我知曉了又一種説法。我的老師劉志是京劇程派名票,曾先後拜程硯秋先生的弟子李丹林和劉迎秋為師,兩位先生晚年,他常去北京看望。人老了就愛回憶往事,據李丹林先生講,當年原本要給荀先生籌拍電影《紅娘》,已改唱小生的李丹林,將在電影裏出演張生。之所以沒有拍成,有兩個原因,一是荀先生索要片酬太高,引起某位領導人的不滿;二是電影尚未拍攝,就開始“反右”,導演吳祖光先生受到衝擊,電影只好擱淺了。直到一九六八年,荀先生在“文革”中受盡凌辱,並因病去世,一直與電影無緣。

  劉老師説,兩位先生給他講過的許多梨園軼事,都被他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荀先生的這段事只是其中的一件。我想可信度應該很高。我並沒有因此改變對荀先生的敬仰,作為一個從舊時代過來的名伶,在報酬上有所要求,理所當然,無關道德,這和當今明星的漫天要價有着本質的區別。

  一九八五年,中國京劇音配像工程啟動,荀先生的許多錄音資料也被重新塑造,這也是不得已為之。荀先生是花旦演員,花旦除了唱功,更講究做工,這是錄音不能呈現的,而後人的配像,因為沒有參照,很難再現大師的風采,比如從錄音如潮的掌聲裏,我們很難想像當時荀先生在舞台上做了什麼。

  當年荀先生沒能拍成電影,他是不以為然呢,還是覺得遺憾?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這種遺憾必須要由我們一代又一代的戲迷去承受了。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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