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讀“禁書”/劉淑萍

  重温了宋代翁森“四時讀書樂”詩,其中春讀曰:“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讀書好。讀書之樂樂何如?綠滿窗前草不除。”詩作意境優美,讀來令人脣齒留香。試想,鳥兒為朋伴讀,落花啟示靈感,讀者滿眼蒼翠,春天欣欣向榮,一幅多麼醉人的春讀圖!

  作者説一年四季都是讀書的好時光,冬讀篇則寫:“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寒天雪地,梅花卻盛開着,真乃天地孕育萬物。讀這樣的句子,不覺為之心動,聯想起一段自己冬讀的往事。

  “文革”末期,我在企業子弟學校任教,婚後與先生過着雙城生活,讀書寫信便成為我最大的生活享受。

  生下兒子後,單位分給我一個小套間,我把婆婆接來幫我帶孩子。有天下班時,教友攔住我小聲説,要看書嗎?今兒借給你兩本。我一聽喜形於色,問,真的?什麼書?她説,斯巴達克斯,上下兩本,只能借一個晚上。我説,家裏還有小傢伙牽扯,晚上看不完吧?她説,那誰誰偷偷借給我的,我賴了一天,轉給你看,要是校長主任知道了,都要捱批。我忙説,那行,明早一定還給你!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晚飯後收拾停當了,我對婆婆説,媽,你早點睡吧,我看會書再睡。婆婆睡外間,燈光如果太強會影響老人的休息。我給襁褓中的兒子洗了臉和腳,端了屎尿餵了奶,哄他睡着後放在腳頭,自己半倚在牀頭,將枱燈調到最弱,用衣被擋住通往外間的光線,通宵閲讀,物我兩忘而不知今夕何夕。

  半夜,腳頭髮出哭聲,我放下書本,這才感到了肩、背、手是那麼的寒冷和痠痛。來不及披衣便抱起兒子,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噴嚏。婆婆聽到響動,迷糊着問,怎麼啦?是不是尿濕了?我説,沒事,你睡吧,我來料理。我先用一隻手把枱燈擰亮了點,再把抱在手上就停止哭泣的兒子放在被子裏蓋好,然後自己趕緊穿上棉衣(那時哪有如今這樣的空調和暖氣!),再給尿濕了的兒子換褲子和墊子,吃了一會奶,他乖乖地睡去,重新放回腳頭。好兒子,隨後他一覺睡到大天亮!我也完整地看完了這套充滿了血腥和殘酷、充滿了愛情至上和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著作。

  想起一句舊詩:紅袖添香夜讀書。紅袖者,美人也。試想,書生在夜晚秉燭而讀,桌旁,爐子裏香氣氤氲;窗外,雨雪霏霏,或是月光如水,美女給書生送來香茶,並輕輕往香爐裏添加燃料……何等雅緻優美的畫面!

  除了夜間打了一個噴嚏,通宵未眠的我絲毫不覺疲乏。第二天將書偷偷還給教友,又恰逢收到先生的來信。我回信説:紅袖添暗香,雪夜讀禁書,這是古時男性讀書人的理想意境,想不到我也體驗了一回這樣妙曼的人生樂趣,只是缺少了你的陪伴。他回信説,努力調動,我願作你的“藍袖添香人”!

  後來,我們仍如法行事,到處尋找借閲尚未完全放開的名著,其中我最喜愛的是三言二拍中的《趙太祖千里送京娘》和外國文學名著《牛虻》。亞瑟那執著頑強的毅力和為革命視死如歸的精神,他與神父和女友瓊瑪之間那悲壯悽婉深沉複雜的愛和恨在我心中引起強烈的震撼,而《送京娘》則讓我生出對英雄的由衷欽敬,對紅顏薄命女子的扼腕歎息。

  雪夜讀“禁書”成為我美好的記憶。

責任編輯: 大公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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