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行走着的“履歷表”\劉荒田

  在三藩市一個電車站候車,好幾位乘客散在路旁。站在前面的女士,六十來歲的同胞,把一塊餅乾塞進嘴巴,包裝紙隨手扔掉。我看着被風吹跑的紙片,想,這稍縱即逝的一幕,包含的資訊可不少。

  對包裝紙的處理,可分三種人,如果一剝下就扔,絕不遲疑,這説明“隨手拋垃圾”已成為潛意識。這樣的人,很可能長期生活在衞生習慣沒有形成的農村或者長期居住在垃圾遍地的城市死角如城中村,所受教育偏少,幼時缺乏家教,總體文明程度偏低。第二種,遲疑數秒,掃視一下四周,然後扔掉,這説明她已建立心理警戒點,知道垃圾不能亂扔,但看不到垃圾桶,心存僥倖,這種人要麼移民前在香港等大城市生活,要麼在美國居住有年;第三種,把包裝紙放進口袋,這就説明她受過良好教育,具有公德心,多數是本地人,至少大學畢業,有信仰,有職業。

  説得尖刻些,從處理手頭小小垃圾的極細微動作,可以分出精神上等級:第一種下等,第二種中等,第三種上等。即使最後一種經濟是並不寬裕,租屋居住,欠信用卡的債。

  行動着的人,言説着的人,大體而論,根本而論,從動作,姿態,表情到語氣,詞彙,嗓音高低,從衣服到飾物,所隨身攜帶的,差不多就是本人的全部履歷。而且,豈止他一人的身世,教育,生活經歷,還有遺傳密碼。有一次,也是在候車站,一中年漢子和所有自動售報箱過不去,一個個地把手探進退還硬幣的小洞,使勁搖。他可能從這類街旁設置佔過便宜,掏出因失靈而吐出的幾枚硬幣,妄想再發小小橫財。我在旁註視他的舉動,同時在心裏為他“設計”履歷表:大陸生活數十年,近年因投靠子女而移民,在內地當過科級幹部。工作前上過初中或高中。為人小器,貪小便宜,貪圖享受,無正當嗜好,性格陰鷙,記仇,舉止粗魯。

  日常生活中的人,偽裝較多,在非正常年代和事件中,人所攜帶的資訊則更為凸顯。五十年前的文革,我目睹同齡人在殘暴的鬥爭中,被邪惡的激情燃燒着,所幹的種種荒唐事。一些人,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不動手打老師,不給牛鬼蛇神剃陰陽頭,不忍心毀壞公物;另外一些人,什麼壞事都敢幹,熱衷於打砸搶,敢傷人殺人,以折磨弱者為樂。放在往日,在正常的課堂,學生都差不多,所謂頑皮,不過上課遞紙條,考試偷看同座。後來,我出於好奇心,拿最勇敢的造反分子作精神解剖,得出一個結論:他們的祖祖輩輩要麼是赤貧,要麼是鄉村二流子,都不是正常人家,原來,在某種程度上,“殘暴”是遺傳基因。

  當然,先要排除“表演”的因素。人多具“兩面”,奉命上台,背“標準”即“不致被治罪”的台詞,做標準動作,要多乖有多乖。但潛意識並非人控制的區域,一如身體遭火炙,在意識發出反應指令之前已縮回,不經意間露出原形。

  職是之故,我只欣賞台上演講者的口才,“演”的功力;但不會因聽得熱淚盈眶而崇拜他的人格。我建議,相親之後感到“合意”的男女,不要陶醉於詩一般的情書和情話,而應打起揹包,一起去一次較多波折的旅行。父親觀察女兒新交的男朋友,欲知其教養,最好偷看他在餐廳怎樣對待服務員。如果對方對心目中的“下人”兇橫且苛刻,那麼,即使他對父女獻盡殷勤,也怕是表演。

責任編輯: 大公網

熱聞

  • 圖片

大公出品

大公視覺

大公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