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料歷史】一枕清涼入夢來

  文|大公報記者 黃寶儀

  有吃貨,自然也有睡貨。春困,夏乏,秋盹,冬眠……對於一個睡貨而言,好枕頭的重要不言而喻,更何況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睡眠中度過。與現代各種各樣的中藥枕、茶葉枕、乳膠枕、頸椎枕、太空記憶枕相比,古代也有瓷、玉、石、銅、木、皮、布等各種不同材質的枕頭,且花款只多不少,詩書畫一應俱全,豐富的文化內涵傳遞着古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成為不少藏家的心頭好。

  東漢許慎在《説文解字》中對枕頭的解釋是:“枕,卧所薦首也。”《詩經·陳風·澤陂》中也有“輾轉伏枕”的句子。南粵的冬天非常短暫,常年的濕熱使人更加貪圖一點冰涼,想起了在沒有空調、電扇等降温設備的古代,古人要睡個好覺,就難免要找一個清涼舒服的枕頭,這樣才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起來。

  元景德鎮窰青白釉劃花蓮葉形瓷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枕頭文化 源遠流長

  中國枕頭文化源遠流長,原始時期,人們就會撿塊石頭墊着睡覺。據考古學家考證,漢代以前,就有銅枕、玉枕、竹枕、木枕,西漢時期出現了漆枕和絲織枕頭,甚至用天然香草做枕芯。

  瓷枕是硬枕的一種,其起源可以追溯到隋代,目前所知,瓷枕實物最早發現于隋代張盛夫婦合葬墓,主要作隨葬用。到了唐宋時期,陶瓷工藝日趨成熟,瓷枕得以盛行。唐代之後,瓷枕發展成為日常實用寢具,置於牀榻之上。

  瓷枕歷經唐、五代、遼、宋、金、元、明、清各代連續燒造一千多年,在不同歷史時期展現出不同的特色,如唐代瓷枕小,宋代瓷枕大,金(南宋)、元瓷枕千變萬化。瓷枕的裝飾手法多樣,按照瓷枕的發展,經歷了從單一到綜合,從簡單到複雜,又從綜合與複雜迴歸單一與簡單的過程,主要有絞、印、刻、劃等,除珍珠地畫花和剔地白花有較明顯時代特徵外,其他各類均交錯使用,難分先後。

  一九九一年,西漢南越王博物館收藏了香港知名鑑賞家與實業家楊永德伉儷捐贈的陶瓷枕二百餘件,此後經由不斷徵集,現今已藏有陶瓷枕共五百餘件,其中一級文物九十五件。該館館藏陶瓷枕時代上溯唐宋,下至近現代,品類之廣、數量之多、窰口之眾,是國內博物館甚至是國際博物館之最。

  唐代鞏縣窰三彩花卉紋長方形陶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唐枕玲瓏 置於脖下

  對於習慣了高牀軟枕的現代人而言,很難對硬邦邦的瓷枕產生興趣,尤其是唐代那種小巧玲瓏的巴掌大瓷枕。記者曾在西漢南越王博物館看到一個唐代的鞏縣窰三彩花卉紋長方形陶枕,整個枕頭與男子手掌大小相當,翻身動作稍大一點都會離開枕頭,很難想像睡在上面可以安眠。不過,工作人員説瓷枕的使用方式並非直接將後腦勺枕于其上,而是把脖子枕在上面,涼爽之餘,還可保持髮髻不亂;或者以手支頤,斜靠在瓷枕上,也是不錯的休憩方式。

  唐代河南鞏縣窰絞胎印花枕。西漢南越王博物館供圖

  唐代瓷枕以嬌小而精美著稱,流行長方形三彩枕和絞胎枕。西漢南越王博物館就收藏有一件唐代河南鞏縣窰的絞胎印花枕,灰黃色的陶胎上貼圓形的絞胎花紋兩朵,並用兩朵絞胎靈芝紋相間隔。這類花紋的作法是用白、褐兩色的瓷土做成泥條和薄泥片,以泥條為芯,兩色薄泥片相互重疊,軋出凹凸口,凹處再填以白色泥條,然後橫斷切成薄片,即形成了深淺兩色相間的花朵紋。這種作法和今天製作花色糕點及糖果的工藝相似。

  鞏縣窰陶瓷工藝中的印花、貼花和絞胎工藝在此枕中巧妙結合,在鞏縣窰瓷枕中十分珍罕。在枕的底部刻畫有“裴家花枕”四字,正是俗稱的“花枕”之類,説明它是由專業作坊製造的。

  北宋密縣鎮駐地刻雙牡丹腰圓瓷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由小到大 從窄到寬

  從隋代開始,瓷枕至此經歷了由小到大、由窄到寬、由短到長的發展過程,唐末五代至北宋初期還出現瞭如意頭形、元寶形、圓角長方形等新的器形,並保留了唐早期的獸形枕,如兔枕、虎枕、獅枕等,巧妙地將雕塑手法運用於瓷枕裝飾。

  金長治窰褐黑彩飛雁行虎紋卧虎瓷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在宋代商品經濟的催發下,制瓷業進一步發展,包括瓷枕在內的瓷器藝術煥發勃勃生機,因而宋金時期瓷枕藝術進入全盛,定窰、磁州窰、耀州窰、登封窰等眾多窰系都有生產瓷枕,其中以磁州窰瓷枕類型最為豐富也最具特色。此時流行的瓷枕造型多樣,出現了獸形枕、腰圓形枕、長方形枕、八角枕、如意形枕、枕面出檐的長方形枕等造型。

  宋代汝官窰瓷枕。西漢南越王博物館供圖

  宋代瓷枕較唐代明顯增大,高度和寬度都可達十釐米、長度在二十至四十釐米之間,中間凹兩端翹、前低後高的造型,設計上更合理、科學,更好地滿足人們睡眠的需要。西漢南越王博物館收藏有現存汝窰器物中最大的瓷枕,也是目前所見唯一的汝窰瓷枕,長二十三釐米,寬二十八點五釐米,高十二釐米,其胎灰白色,施天青釉,釉色瑩潤,可見瑪瑙泡和瑪瑙光。汝窰是北宋五大名窰之一,也是自古及今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古窰。它的窰址一九八七年被發現確認,在今天河南寶豐縣的清涼寺,即宋代的汝州,主要燒造宮廷用瓷。其器物之珍稀,由此可見。

  遼綠釉剔水藻紋“忍”字如意形台座瓷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宋金時期不同造型的瓷枕兼顧了“適用”和“形體美”的原則,甚至瓷枕的多樣性還影響到了其他材質的枕具,如遼代陳國公主墓出土了兩件銀枕,造型上明顯模仿瓷枕。經過宋末金初的社會鉅變,經濟逐漸回覆,制瓷業也隨之復甦。金代瓷枕在北宋制瓷技術基礎上得到充分發展,既有市井生活反映,又體現了金代遊牧民族的生活特色。

  金代白地黑彩開光詩句八方長瓷枕,《尋隱者不遇》詩中的“只在此山中”寫成了“只在只山中”。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枕上詩書 增添趣味

  與早期瓷枕相比,宋金瓷枕一個明顯的特徵就是書法藝術大量用於裝飾,行、楷、草、篆等多種筆體書寫名人詩詞和格言、諺語,尤為引人注目,可能由於瓷枕在這一時期的使用階層發生了變化,從平民向士紳官宦階層發展有關。有趣的是,這些瓷枕上廣泛存在一些缺字、錯字、自造字等現象,也許是當時的人追求風雅詩詞藝術時,或由於匠師文化水平有限,或為博買主一笑以起到促銷作用。

  在一個金代白地黑彩開光詩句八方長瓷枕中,匠人將賈島《尋隱者不遇》詩中的“只在此山中”寫成了“只在只山中”,平添了幾分趣味。

  除了直接將詩詞用作裝飾內容,匠師也會以繪畫形式表現名家詩詞,移花接木,使畫面充滿詩意,如金代詩人趙秉文在《岢嵐賦雪分韻得素字》中“餓鳶嚇痴雛,飢鷹跡寒兔”和《重九登會禪寺冷萃軒》中“迎霜老兔咻榛叢”等詩句所描繪的意境,都能在當時磁州窰的瓷枕上找到對應的畫面。

  枕上故事 囊括眾生

  元朝以後,民間手工業遭到破壞,瓷枕生產漸趨衰落,瓷枕製作簡單,造型單一,特別是明清以後,紡織印染業發達,枕頭就變得豐富多彩起來,但瓷枕生產範圍更加縮小,造型基本沒有變化,只是在裝飾手法上加入了一些如粉彩、五彩、青花等新技法。這時,除了北方少數地區仍以瓷枕作為生活用品外,其他還在生產的地區基本都作為“壽枕”使用,這也是很多人認為瓷枕是明器的原因。

  歷史上最著名的與瓷枕有關的故事,當屬唐代小説家沈既濟所著的《枕中記》,後來發展為膾炙人口的傳奇“黃粱美夢”。它講述的是唐玄宗開元六年,盧生青駒短衣,在旅途中遇見了道士呂翁。言談中盧生自嘲困頓,呂翁便取出一青瓷枕令他枕上。盧生倚枕入夢,夢見自己舉進士、登高第,一生享盡榮華富貴。夢醒之後,卻見周遭一切如故,旅店主人蒸的黃粱還沒有熟。

  清初三彩蓮花形金錢紋瓷卧枕。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黃粱一夢,令人體味到人生的寵辱之道,死生之情。現實中,瓷枕是功能與造型的結合,更是生活與藝術的結合,其枕面“真、草、隸、篆”等各種書體具備,“詩、詞、曲、賦”等文學形式屢見不鮮,文人畫、山水畫等多元藝術並存,內容之豐富涵蓋了古人生老病死的方方面面,無論是聖人逸事、禪宗道境,還是民間俗信、元曲雜劇、古典名著,為後世留下了珍貴的物質及精神文化遺產。

  欣賞枕上故事,宋代之後的瓷枕選擇最多,只因為到了宋代,由於瓷枕體型和枕面的增大,為匠師們的藝術創作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各種傳奇話本、人物故事被描繪在瓷枕上,展現了豐富多彩的市井生活,其中對聖人逸事的描繪,傳遞着古人聖賢的教化勸誡,倡導向善向美的道德哲理,折射出深厚的人文價值內核。

  河北磁州窰“張家造”白地黑花山水人物紋長方形瓷枕,講述戰國末年屈原投江故事。大公報記者黃寶儀攝

  元代就有一件河北磁州窰“張家造”白地黑花山水人物紋長方形瓷枕,講述了戰國末年屈原投江,在江邊遇見漁夫的故事,披髮徒跣的屈原,發出了“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喟歎。這或許與當時蒙古統治有關,匠師想借這個故事,表達對屈原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精神境界的嚮往。

  瓷枕上除了經常出現倡導以忠孝節義廉為美德的傳統文化,民間窰口生產的瓷枕多為普通人使用,人們對功名利祿、加官進爵、財源廣進、連生貴子等的期盼,也成了瓷枕故事的題材之一。西漢南越王博物館館藏的“白底黑花人物紋長方形枕”,枕面一長者仰望天空,手指雲龍,畫面左側有一童子,畫意明晰地點出了“望子成龍”這一主題,表達了父母對於下一代的寄望,成為民間俗信中的重要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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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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