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書蟲、傾訴狂與抗金戰士

  文|華偉

  中國古代詩人中,作品最多、活得最久的陸游同志,離開我們已經800年了。

  他像一個宋代的發光體,一直照耀後世。

  窮其一生,他寫了9362首詩,平均3天一首。

  他像一個傾訴狂,高興時寫,悲憤時寫,半醉時寫,做夢時寫。

  我寫,我寫,我寫寫寫。

  像其它歷史人物一樣,他也被後人強行納入一個固定的模具,上面寫着三個身份:文學家、史學家、愛國詩人。

  但對於這樣的介紹,他肯定不會滿意。

  他一定會強調,我,首先是一名戰士!

  舞劍的詩人

  穿過濃厚的歷史塵煙和廣漠的時空隧道,我看到的陸游,分明是一名戰士。

  他頭戴高頂黑紗帽,身着細布襴衫,圓領大袖,腰間佩帶着一把寶劍,青色劍鞘。

  他的一雙大眼睛裏,寫滿了對百姓的熱愛,對朝廷的不滿,對金國的憤恨。

  在85年的漫長生命中,令他最驕傲的不是詩文,而是其中有半年多時間,他的身份是軍人(文職參謀),當時他已年近五旬。

  朋友邀請他去抗金前線那一刻,他像個孩子一樣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取劍!”他大聲地吩咐家丁。

  外面寒風呼嘯,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

  他開始在後院舞劍,練完,他衣衫全濕。

  然而,眼睛裏卻是止不住的淚水。

  他等這一天,太久太久。

  他一輩子最大的夙願,便是時刻準備着,趕赴戰場,擊殺金狗。

  無比強烈的報國之心,貫穿着他的一生,是尋找他生命情調的主線。

  岳飛的精忠報國,刻在背上;而他的,刻在心裏。

  他畢生以抗金復國為最高人生理想,有幾人能懂?

  滿朝投降派,沉溺温柔鄉。

  收復故土?想想就行了,你還真去做啊?

  國力衰微,態度曖昧,陸游屢屢歎氣。

  這萬古的寂寞與鬱憤,如何將息。

  畫像

  想知道古人長什麼樣,是一件非常費勁的事。

  只有歷代皇帝才最有條件留下自己的畫像,但即使是他們,準確程度也令人懷疑。

  比如畫中的朱元璋,奇醜無比,令人想吐(不能怪觀眾身體不好)。

  其它皇帝也好不到哪兒去,臃腫的臃腫,羸弱的羸弱,眼神裏也滿是高處不勝寒的孤絕(只有微帶笑意的康熙大叔能給人暖意)。

  為什麼古代有那麼多偉大的畫家,皇帝們不好好運用資源,將自己包裝成傳奇的美男子?

  可能他們追求的是——真實。

  畫像的永恆,使皇帝們成為時間的勝利者。

  陸游跟很多大畫家是好朋友,所以他有幾幅非常逼真的畫像傳世。

  從畫像來看,他的帥氣無可爭議。

  他有着秦沛的眼睛,劉德華的鼻子,張國榮的嘴巴。

  他的動耳肌很發達,一雙大耳似乎隨時要顫動。

  凡見他的人,都會對他深邃豐富的大眼睛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個極愛夜讀的男人(經常讀書到五更),是古今聞名的書蟲,他由此愛上了漫長的秋夜和冬夜。

  健康規律的讀書生活,令他年過八旬時,仍然眼不花,手不抖。

  (汴梁城。資料圖)

  國仇

  這樣的大詩人,心裏卻揹負着深重的國仇家恨。

  有必要交待一下陸游的家世背景。

  他是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出生于名門望族、藏書世家。他的高祖陸軫是一位進士,官至吏部郎中;祖父陸佃,師從王安石,精通經學,官至尚書右丞;他的母親唐氏是北宋宰相唐介的孫女。

  看出來了嗎,陸游是一個貴族。

  他創造性地將文字運用到了極致,雖然我沒有讀完他的9300首詩,但感覺那些文字是有温度和生命的。

  它們或悲憤激昂,或閒適細膩,像主人精心打扮遺留後世的精靈,每一個字都在舞蹈。

  很多都與戰士、戰鬥、戰場有關。

  之前我們用三篇文章,一起回顧過北宋滅亡的全過程,但凡中華民族子孫,都不免悲鳴哀歎。

  陸游出生在淮河的一條小船上,當時是1125年(金大規模攻宋的第一年)。他的父親、主戰派陸宰奉詔入朝,帶領家人由水路進京,唐氏在船上生下一個男嬰,因為出生在水上,取名“游”。

  陸游2歲的時候,金兵攻入北宋首都汴梁,並將那座美輪美奐的天堂之城洗劫一空。

  留在人們夢魘中的,除了驚慌失措的宮娥、雨一樣的箭矢,還有紅透半邊天的大火。

  汴梁變成了一座鬼城,每當入夜,若遠若近淒厲的叫聲令人驚駭。

  焚城雖然過去了大半年,空氣中仍然充斥着焦糊的味道。

  汴河的泥沙長期無人清理,沒幾年,河牀抬高,在戰爭中奄奄一息的城市再次溺水,宋人徹底失去了故國。

  兵荒馬亂的年代,陸游一家算是幸運,他們在一位將軍的幫助下,得以逃回老家。

  殺紅眼的金人,繼續在版圖上擠壓宋人的生存空間。他們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只是一路往南,殺殺殺。

  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再次渡江南侵,宋朝皇帝像往常一樣南逃。陸宰居家不仕,家境才開始逐步安定,時陸游年僅四歲。

  國家的不幸、家庭的流離,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陸游10多歲的時候,就開始學習兵書。

  每當父親歎息着講述亡國的悲慘故事,他內心就生長出一種刻骨的仇恨。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殺金狗,”年幼的他説。

  雖然他自幼對文字敏感,但在他的偶像名單上,排在最前列的卻是李綱、种師道那樣的抗金英雄。

  可以想象,當他46歲(公元1171年)第一次入伍的時候,他內心是多麼的興奮。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他寫道。

  他很感謝范成大的邀請,圓了他年少就有的夢想,雖然那段軍人生涯只有8個月。

  我本無私,一心報國,哪知國之謀者,只知苟安。

  考試

  陸游的一輩子,大多數時光都是在書齋裏度過的。

  由於藏書太多,有幾次連皇帝都厚着臉皮來借閲。

  他家可以沒有米,但不能沒有書。他寫道“筒衣盡典仍耽酒,困米無炊尚買書”。

  對書,他堪稱痴迷,並與很多古人成為異代知已。

  他很勤奮,寫過很多有力而不費力的詩詞,年紀輕輕就有“小李白”之稱。

  這樣的才子,既然不想當隱士,就要走仕途。

  28歲的時候,他參加了禮部主辦的全國考試。

  在那次鎖廳考試(現任官員及恩蔭子弟的進士考試)中,主考官陳子茂閲卷後,對陸游大為欣賞,取其為第一。

  可是這得罪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得罪不起的,因為他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

  他的名字叫秦檜。

  當時,秦檜的孫子秦壎也參加了考試,秦壎雖然是一個學渣,但信奉“考得好不如生得好”,他認為有他的爺爺作主,世界上所有比賽他都應該拿第一。

  秦檜非常寵愛孫子,多麼可愛聰明的孩子,如果有人考得比他好,那肯定是那人作弊。

  一氣之下,他罵了主考官一頓,還要治監考老師的罪。

  陸游無言。

  第二年,陸游又考了一次。據史料記載,那次考試的舞弊達到觸目驚心的地步,密封的試卷被提前拆開,中途還有人翻牆通報答案。

  陸游又落榜了。

  惹不起,等得起。

  4年後秦檜病逝,陸游初入仕途,任福州寧德縣主簿(資料統計人員),不久又調入京師,任“敕令所刪定官”,日常工作是對各類公文進行校對,在朝廷的幹部序列裏是八品。

  陸游在官場所受的打擊,才剛剛開始。

  官場

  他後來又陸續擔任過一些職務,但都是一些邊緣部門的非重要官職。

  他愛民如子,因此罷官至少5次。

  公元1180年春,撫州大旱大澇,百姓飢困潦倒,陸游等不及公文的批覆,先撥義倉糧賑災,被給事中趙汝遇彈劾,最終因“擅權”而罷官。

  他官職低微,卻憂國憂民,愛抨擊朝政。

  作為一個非常理想化的幹部。他認為,就是某些尸位素餐、不思進取的同僚毀了北宋。

  一次,他在奏章中説,“非宗室外戚,即使有功,也不應隨意封加王爵”,希望朝廷不要急於加封那些急功近利的幹部。

  不久,他將進言的對象瞄準了皇上。聽説高宗酷愛珍稀玩物,他認為“虧損聖德”,建議皇帝嚴於律己。

  為雪國恥,他還當着皇帝的面,請求上陣殺敵(淚濺龍牀,面請北征)。

  在有些幹部眼中,陸游這個人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這樣的人,簡直沒法跟他共事。

  但是陸游的名氣實在太大,如果不給他一官半職,顯得當朝很不尊重知識和人才。

  他經歷過的6個皇帝都給了他做官的機會,但都是一些點綴朝廷的虛職。

  宋光宗執政的時候,看陸游不順眼的人實在挑不出他的毛病,於是從他的詩文入手,整黑材料,攻擊他“嘲詠風月”。

  陸游再一次被打擊,他回到故鄉養傷。

  公元1202年,宋寧宗召77歲的歷史學家陸游入京,主持編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和《三朝史》。這是他最後一次為朝廷做事。

  公元1210年,他用顫抖的手寫下一首詩,那首詩後世人人能誦。

  “死於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捷報飛來當紙錢”。

  這是他去世前留給子孫,更是留給世界的大大感歎號,裏面有理想的幻滅,更藏着巨大的希冀。

  “愛國,愛家,愛書,愛生活,”他深情地説。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歷史的囚徒lishideqiutu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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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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