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吾師汪經昌——學術嚴謹言談風趣

  當年汪師就是摸着這道牆去農圃道“新亞”上課。作者供圖

  文|塵紓

  幾十年前在香港高等學府教授戲曲的專家,相信只有兩位。其一是長期任教於香港大學的羅忼烈,後輩大多尊稱他為“羅公”;另一是在台灣任教多年以致桃李滿門而其後來港任教於新亞研究所的汪經昌。

  筆者年輕時,無緣立雪羅門,而羅公的學養,只能從著作中拜領。然而,説什麼也想不到竟然有幸趕得尾班車,做汪經昌老師的其中一位關門弟子,在新亞研究所修業期間,深受汪師教澤。

  師生緣分 始於浸會

  在戲曲藝術圈,不少人都知道筆者是汪師晚年的劣徒,但沒有人知道,汪師與我的師生緣,原來始於香港浸會學院。上世紀七十年代,筆者在“浸會”修讀英文系。為求增益,除了修讀本系課程,亦恆常旁聽中文系和史地系的課程。只要時間上不與本科相撞,必定涓滴不捨,一一旁聽。幾年下來,旁聽過的學科,倒也很多。記得某年旁聽中文系的聲韻訓詁課程,任教的就是汪師。

  當年筆者少不更事,有眼不識泰山,壓根兒不知汪師有這麼大的來頭,僅知他學問豐富,聲韻訓詁裏的各個課題,他都講得暢如流水,輕若行雲。可惜,中文系的一眾學子,沒有多大着意汪師的講學,只管低頭桌上,做自己的事情。或許他們認為,此等“小學”,不值得認真學習。當時,筆者滿有慨歎,這位老師在浸會中文系教學,簡直是屈就。

  眼疾嚴重 摸牆而行

  及後得列“新亞”門牆,有幸再續師生緣。其時汪師眼疾嚴重,視力不佳。很多次上課之前,筆者在農圃道遇見他時,他總是靠着牆邊,一邊用手摸着牆,一邊慢步而行。筆者自當趨前問安,並想伸手扶他同行,冀盡弟子之禮,怎料他温言婉拒,説自己習慣了,不礙事。我也只好陪着他走回學校。

  從合一道內望“新亞”校舍。作者供圖

  汪師個子不高,不胖不瘦。每次上課,總穿上西裝,結上領帶,儘管西裝並不是時髦的款式而領帶老是結得鬆鬆的。外形上,他沒有錢穆的儒雅,也沒有牟宗三的瀟灑,言談上,他沒有徐復觀的威儀,也沒有嚴耕望的嚴肅。他講話時總愛閉上眼睛,嘴巴橫張。

  從不吹噓 自己師承

  筆者在研究所期間的幾位老師當中,以他最平易近人,説話常帶幾分幽默,而且語調輕鬆,氣定神閒。他給我們最深的印象,是絕不吹擂。記憶中,他從沒提及自己是大師吳梅的得意弟子。

  他上課時,個性盡顯,只管夫子自道,從來不向學生提問,而我們這幾位學生也習慣了不舉手發問,只有靜心聆聽的份兒。幾十年前的研究所,教學模式與今天很不相同。老師絕少在課堂上教授相關知識,因為他們都認為,我們身為研究生,理應具備相關知識,即便缺乏知識,也應自行翻閲書本。他們在課堂上大都集中教導我們治理學問的法則,不像今天,研究所老師還繼續以填鴨式講授知識(而且大都是膚淺知識),而學生還停留在只關心考試範圍的光景。

  由於汪師所教的是戲曲,他所講述的法則,當然多與戲曲有關。當中最有趣的例子應該是他每每提及“倒字”時,總愛舉出國語時代曲《今天不回家》的頭五個字作為説明。他屢次説道,歌詞“今天不回家”這五個字沒有一個不是倒字。戲曲課堂居然以時代曲作例,相信老師的用意是讓我們這幾個魯鈍的學子容易明白,牢記於心。也真是的,“今天不回家”五字全倒,也實在太經典了。

  風趣幽默 語帶玄機

  汪師的言談有多風趣幽默?或許可從他吩咐我們寫第一篇功課時得見一斑。記得某天課堂上,他對我們説:“是時候你們要寫點東西了。就這樣吧,我給你們一個題目,寫【戲曲之我見】”説罷,他豎起四根指頭。有同學隨即問老師:“是四千字嗎?”老師搖搖頭。筆者當時心想:這麼廣闊無垠的題目,不寫四萬字怎得了結?怎料老師居然説:“寫四百字。不要多!我眼睛不好,不能看太多。”當下真的愣住了,四百字?題目寬,字數少,怎生寫?

  老師當然懶得理會我們滿臉的為難,只管繼續説:“你們用不着翻什麼書,只須看看劉大傑的《中國文學發展史》就可以了,因為裏面很多地方都是錯的。”真猜不透,他當時是真介紹,還是反介紹?由於字數限定四百,筆者為求儘量精簡省字,只得用文言文,以兩張原稿紙寫了四百多字,並在限期前遞交汪師批改。

  文字功底 果真重要

  其後,幾位同學遵照老師囑咐,前去他的辦公室取回功課。當我走進辦公室道明來意,並報上名來,只見汪師一邊從抽屜取出我的原稿紙功課,一邊對我説:“你就是黃健庭。我知道你。”隨即再匆匆看一遍我的功課;然後慢條斯理對我説:“很好,很好!你文言文寫得不錯。以後做什麼,也沒有問題的。”聽罷此話,頓然冒火十丈;可是礙於師生有序,尊卑有別,心頭怒火,不好爆發,只得暗忖:你明明是我戲曲老師,我戲曲功課上若有何缺失,大可言明,逕直指導,何苦拐個大彎,不批評我功課內容,只評點我文字能力?這豈不是等於我參加歌唱比賽,你當評判,不直接批評我的歌藝,只管避重就輕,讚賞我的歌衫。真是可惡!心中不由得狠狠罵了他好幾頓。

  其後由於事忙,他那次的説話,倒沒有放在心上。及至中年,人生經驗漸豐,工作能力稍增,每當研究新的學術或藝術課題,翻閲古籍時,總覺順心無礙。那個時節,才突然想起汪師的評論。原來他所言不差,只要文字功底紮實,管你研究什麼,書寫什麼,也必事半功倍。只怪筆者當時年少愚拙,領略不到老師的點評,參悟不到箇中的真理,實在慚愧!

  傳世著作 雖少卻精

  不過,更慚愧的,是儘管隨侍有年,常領棒喝,但只恨智淺才疏,魯鈍散漫,汪師如汪洋的學問,竟無半分承襲。每每念及,惶恐無比。尚幸汪門弟子,仍有不少;弘揚師學的大任,慶有賢人學長肩負。

  《曲學例釋》第二版(左)及第六版(右)。作者供圖

  或許是基於性格,又或是固於自身原則,汪師傳世的著作,並不算多。筆者手執的三本,是他親撰的《曲學例釋》(台灣中華書局,一九六六年)(第二版)和《南北曲小令譜》(台灣中華書局,一九六五年)(初版),以及他校輯的《曲韻五書》(廣文書局,一九六一年)(初版)。這三本書,今天大型圖書館應該還可以找到,而他介紹乃師吳梅的短文,則見於《中國文學史論集(四)》(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一九五八年)。著作數量雖然不多,但翔實精闢,只要耐心捧讀,細心思考,定必盡得箇中三昧。

  《曲學例釋》篇首——曲學發凡。作者供圖

  《曲學例釋》一書長六百頁,內分四卷,即:【篇首─曲學發凡】,【上篇─散曲例釋】,【下篇─劇曲例釋】,【篇余─治曲徵獻】,並於卷首,列明凡例。

  書內詳述 學曲須知

  汪師在【篇首─曲學發凡】列出九項須知,依次是“源本”、“曲義”、“樂理”、“宮調”、“體制”、“韻協”、“板式”、“正襯”、“譜律”,並就每項,有所闡明。據他指出:南北曲是樂府的緒餘,因此學曲必須先明“源本”;曲樂既然大成於金元時代,因此學曲必須先明詞餘(即曲)的意義( “曲義”);曲屬於音樂文學,因此學曲必須先明“樂理”;由於南北曲是依聲成詞,學曲必須先懂“宮調”;曲有南北之分,所以學曲必須先明“體制”;曲學既然注重和聲,學曲應先明“韻協”;由於曲調以節拍為據,學曲必須精究“板式”;南北曲的句法,都有規矩,學曲必須懂得判斷“正襯”;由於南北曲的法度很細微,學曲應先探究“譜律”。從上可見,這九項既是學曲的須知,也可以説是步驟。

  《南北曲小令譜》的封面。作者供圖

  此書在發凡之後,分別以上篇及下篇(即書之卷二及卷三)就散曲及劇曲給予例釋。上篇先後就北詞小令,南詞小令,北詞散套,南詞散套給予釋例和舉隅。下篇則先後就雜劇和傳奇給予釋例和舉隅,而每處均點出精要所在。例如,他在“南詞小令”的釋例指出,本來曲分南北,但由於自明朝中葉,人們以弋陽腔唱北曲,崑腔唱南曲,以致元曲的度曲之法,全然變質。到了明代末年,弋陽腔衰落,南北詞的口法,全用崑腔。汪師因此有所感言: “今無論南北曲,俗統名曰崑曲,直以崑曲為南北詞本曲,誠屬數典忘祖,不可不辨。惟今日南北曲口法盡亡之後,僅崑腔猶襲曲之宮調。曲文猶是南北詞原本,而宋詞遺音,崑腔復可追尋一二。故崑腔尚不失為探溯南北曲之津樑耳。”上述引文,言簡意賅,為崑曲明確定位。

  此書的尾部是【篇余─治曲徵獻】,內有四項,依次是曲家第一,著錄第二,遠祧第三,詁辭第四。前三者是曲家簡傳,曲本名錄,以及唐宋金元古劇名錄。最後者是常見於曲文的詞語解釋,方便讀者理解曲文的常用語。

  治學之法處事之道

  《南北曲小令譜》的例略。作者供圖

  至於汪師的另一本著作《南北曲小令譜》,除了詳述北宮與南宮小令的解旨、類題、譜式連斠律之外,更在卷首之處,定明例略,而所指例略,實乃:明體例、辨主從、慎句格、究板式、識句法、分正襯、判宮調、遵韻協、批駁雜、善存疑共十項。此十項固然是學曲須知,而當中若干項,比如明白體例、辨別主從、排除駁雜、常存疑竇,都是治理各門學問之法,甚至是修身處事之道。這無疑是一理通,百理通。

  由汪師校輯的《曲韻五書》。作者供圖

  另一方面,汪師有鑑於學曲者尋找南北詞韻協之書不易,於是親自校輯五款韻書,計為:【中原音韻】、【中州音韻】、【中州樂府音韻類編】、【詞林韻釋】、【韻學驪珠】,然後編訂成書,合稱《曲韻五書》,並於一九六〇年印行,普惠學子。

  憶述吳梅以正視聽

  汪師憶述乃師吳梅的短文。作者供圖

  至於汪師在憶述乃師吳梅的一文,當中最有趣之處,是提到吳梅本來“瘁于經史之學……復肆力于詩古文詞。至對南北曲之研究,已在弱冠之後,初不過以此為學問餘事,偶有述作,而不意終其身竟以曲學名世,其在經史方面之成就,反被曲學所掩。”他因此留有遺言,子子孫孫,“須時時讀史,以竟吾志。”此外,為正視聽,汪師在文內説明,吳梅的《顧曲塵談》、《遼金元文學史》、《中國戲曲史》等, “皆系應邀而作,生前並未措意”反之,吳梅對自己的《南北詞簡譜》一書, “寄望最深,認為學曲必讀之書。”汪師這篇短文,道出不少重要資料,可惜知悉此文者甚少。

  其實,更可惜的,是汪師的學問與論著,今天知者也甚少。筆者當年有幸得蒙教澤,委實福德不淺。

  (新亞學者系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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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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