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料歷史】不要肢解列寧名言

  大家對列寧名言的引用許多都是斷章取義。圖片來源網絡

  文|安立志

  由於東海、南海的風雲變幻,近年來,愛國主義成了熱門話題,網絡上不僅出現了“愛國者”與“愛國賊”的紛爭,現實中也屢屢發生抵制“洋貨”、打傷同胞的“愛國”案件。當然,也有一些做法具有建設性,有人在網上貼出了中外名人關於愛國主義的名言。

  這些名言,有的是對愛國主義的讚頌,有的是對愛國主義的批評。美中不足的是,網上貼出的這些名言,往往只在後面綴上名字,卻懶得註明出處(比如抄引的書籍及頁碼等),從而削弱了其準確性與可信性。我不否認一些名言具有時空的普遍性,有些名言畢竟是前人針對當時、當地的特定問題發表的意見,如果在理解上脱離了具體的歷史情境,就很難把握其思想脈絡與哲理涵義。

  古代中國尚未形成現代國家,在傳統的家國情懷之下,人們的愛國情感,很難擺脱忠君思維。而西方哲人關於愛國主義的論述,多數中國讀者則感到比較陌生。在我們這個以馬克思列寧主義作為指導思想的國家裏,馬克思和列寧自然具有他人所無法比擬的權威性。

  談到馬克思,人們往往冠之以“世界公民”。馬克思作為革命導師,早年放棄德國國籍,此後流亡西歐,屢遭驅逐,終老英倫,至死也未能葉落歸根。因此,不僅馬克思生前極少談論愛國主義,就其一生際遇與理論創造而言,將愛國主義強行植入其思想體系也不科學。何況兩位創始人在《共產黨宣言》中,就曾明確宣布過“工人沒有祖國”。談到“愛國主義”,列寧的思想足夠權威。1918年11月20日,他在《皮季裏姆·索羅金的寶貴自供》一文中指出:“愛國主義是由於千百年來各自的祖國彼此隔離而形成的一種極其深厚的感情。”(《列寧全集》第2版第35卷,頁187)這一論斷往往被視為列寧對愛國主義的定義,至今仍被奉為圭臬。

  提到列寧這一論述,不能不提《佈列斯特和約》。《佈列斯特和約》是“一戰”中蘇維埃俄國同德意志帝國於1918年3月3日在佈列斯特(今屬白俄羅斯)簽訂的條約。它是列寧為保住新生的蘇維埃政權被迫採取的妥協行動。和約使蘇俄退出了世界大戰,為蘇維埃政權贏得了喘息時間。這個苛刻的和約,不僅使蘇俄喪失了波蘭、立陶宛、拉脱維亞、愛沙尼亞、芬蘭和白俄羅斯一部共約10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和近五千萬名居民,而且損失了佔全國煤炭開採量的90%、鐵礦石的73%、54%的工業以及33%的鐵路。與此同時,還要向德方交付60億馬克戰爭賠款。這一和約,顯然是一個割地賠款的屈辱條約。因此,在談判過程中,列寧的動議遭到強烈的反對和抵制,反對的理由之一就是愛國主義。

  列寧對愛國主義的闡述,從字面看,似乎是對愛國主義的肯定和讚頌。人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從總體上,從根本上,列寧是反對愛國主義的。因為按照愛國主義的理由,列寧的妥協計劃就無法實施。在內地近年的愛國主義喧鬧中,列寧的“定義”被頻繁引用。不過,許多引用都是斷章取義的,實際上是對列寧思想的肢解與分割。在列寧的“定義”中,“彼此隔離”才是關鍵詞。正是由於“彼此隔離”,愛國主義才成為封閉、狹隘、保守、孤立的產物。可見,列寧對愛國主義的闡述,本質上是貶義的。在原書同頁,就可看到列寧對愛國主義的否定:“我國無產階級革命的一個特別巨大的、可以説是絕無僅有的困難,就是它不得不經過一個與愛國主義斷然決裂的時期,即《佈列斯特和約》時期。”(《列寧全集》第35卷,頁187)他進一步指出,“小資產階級由於自己的經濟地位,比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更加愛國。”(同上)意思是説,整天招搖愛國主義旗幟的往往是一些眼界比資產階級還要狹隘的小資產階級。

  和約剛剛簽訂一週,也就是1918年3月11日,列寧在《當前的主要任務》一文中,就批評了一些反對簽訂和約,並對德國義憤填膺的俄布黨員,“仇恨德國人,打擊德國人--這始終是通常的愛國主義即資產階級愛國主義的口號。”(《列寧全集》第34卷,頁77)列寧在這裏提出了“資產階級愛國主義”的概念。可見,在他眼裏,“通常的愛國主義”是有姓“無”姓“資”之分的,既有無產階級愛國主義,也有資產階級愛國主義。這與我國網絡上關於 “愛國者”與“愛國賊”的爭論可謂異曲同工。

  1918年11月27日,在列寧就愛國主義作出“定義”一週後,他再次強調:“在這方面起了很大作用的,是我們的革命同愛國主義作了鬥爭。我們在佈列斯特和約時期曾經不得不反對愛國主義。我們説,如果你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你就應當為了國際革命而犧牲自己的一切愛國主義情感,......”(《列寧全集》第35卷,頁208)不僅要與愛國主義“作鬥爭”,而且要“反對”愛國主義。列寧的用語奇怪嗎?可見,列寧在處理國內外事務時,比狹隘的、局部的、暫時的愛國主義,具有更為廣大、更為全面、更為長遠的眼光。四個月之後(1919年3月18日),列寧在俄共第八次代表大會的總結報告中強調指出,“愛國主義,這正是小私有者的經濟生活條件造成的一種情感。資產階級比小私有者更國際化。在佈列斯特和約時期,當蘇維埃政權把全世界的無產階級專政和全世界的革命看得高於一切民族犧牲的時候,我們就碰到了這種愛國主義。”(《列寧全集》第36卷,頁121)在列寧看來,由於“祖國彼此隔離”而形成的“極其深厚的感情”,其實是一種“小私有者”的“情感”,而蘇俄當時的“愛國主義者”只是一些“小私有者”的團伙,“他們(小私有者)在無產階級革命日益成熟的時代,曾經用舊愛國主義觀點來看問題,他們的看法不僅是非社會主義的,而且是根本不正確的。”(同上書,頁122)可惜的是,這種“根本不正確的”“非社會主義”的愛國主義,在我國竟被當作絕對的“政治正確”。由此可見,系統地、全面地把握前人的思想,不僅僅是學風問題,“語錄病”實在誤人不淺。

  世事滄桑。列寧100年前建立的蘇俄政權已經煙消雲散,俄羅斯土地上如今的當政者對列寧當年的舉措作出了新的評價。今年年初,俄羅斯總統普京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蘇俄單方與德國及其盟友簽署了《佈列斯特和約》,“幾個月後德國投降了,而我們卻敗給了戰敗國。這真是歷史上所罕有的。為了什麼?為了爭奪政權。”(2016年1月26日新浪新聞)普京所説的當是另一種愛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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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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