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我的寫作比“女性主義”更寬廣

林白。受訪者供圖

  大公網12月12日訊(記者尉瑋)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今年請來了內地著名作家林白。林白出生于廣西,著有長篇小説《一個人的戰爭》、《説吧,房間》、《萬物花開》、《婦女閒聊錄》、《北去來辭》等。其中《婦女閒聊錄》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説家獎,《北去來辭》獲老舍文學獎長篇小説獎、人民文學長篇小説雙年獎。

  林白早年曾下鄉插隊兩年,當過民辦教師,之後還從事過多種職業。看起來人生經歷豐富的她卻少有在作品中用現實的筆觸描繪往日的歲月。她笑説那是因為自己總和外界有某種隔閡,在現實生活中是個“糊塗的人”。但這個糊塗人面對自己的內心世界時卻從不含糊,在小説中大膽剖白女性的精神與情慾,被稱為是中國女性主義書寫的代表人物之一。

  面對這個讚譽,林白卻説,創作不需要加上框框。

  林白19歲時就開始寫詩,最喜歡的詩人是惠特曼。直到1987年在《人民文學》發表短篇作品後,她的寫作軌跡才似乎悄然轉向,跨入了小説的國度。説起這個轉變,林白直率又幽默,“因為寫詩的時候,永遠是被退稿的,太多了。”她笑道。她還記得第一次投稿到北京的某本大雜誌,最後雖然收到了退稿信,但卻是編輯的親筆書,讓她頗受鼓舞。

  “詩和小説在表達上很不一樣。詩可以很跳躍,有很多意象,可以很斷裂,一句就是一個場景;小説肯定不能這樣。”林白説,她的思維始終還是寫詩的思維,對情緒、氛圍、感覺有着書寫的熱情,卻對敍事性的描繪不大感興趣。這便不難理解,為何她對影響中國作家們良深的俄國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有些隔膜,對備受推崇的拉美魔幻現實主義也感覺一般,卻獨對普魯斯特情有獨鍾。“《追憶似水年華》特別對我的路子,完全可以把人的記憶、對細節的感覺這樣來書寫,可以不是傳統地去塑造人物或者建構戲劇化的東西--要達到高潮,矛盾怎樣發展......完全不是這個路子了。”

  這種喜愛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她的寫作,她不大側重線性的故事發展,反而刻畫回憶,關注人物內心時間的流動,在虛構的時空中捕捉細節......作品語言所建構出來的通幽小徑,像是指向脱離於外在世界獨立運轉的小宇宙。上世紀90年代初,林白髮表的成名作《一個人的戰爭》,就被公認為中國“個人化寫作”的發端之作之一。現在回頭看,林白笑説:“作品可以説是情感細緻,但我這個人很不細緻!在生活中又不認路,又不關注細節,根本不是一個小説家底子的人。小説家要觀察細緻,對人性有一種洞察,對人的心理狀態有把握,對外在的世界有判斷。我卻是很沒有現實感的,人很糊塗。”但也許正因為這種對外在世界的隔膜或“糊塗”,使得她的書寫不是外放的,反而反過來指向內心的完整世界,成為一種獨特的風格。

  女性主義的框框

  《一個人的戰爭》首發于1994年第2期《花城》雜誌上,小説由“我”的視角出發,叙述如同記憶碎片的拼湊。女孩經歷了身體與慾望的覺醒,漂泊四方,經歷愛情與挫折。不僅展現了女孩的成長,亦挖掘她私密的內在空間,以沉溺的筆觸大膽剖白。這部自傳色彩濃郁的作品讓林白嶄露頭角,卻也在風氣相對保守的90年代初讓她備受非議。在多年後的一個講座中,林白曾提到,當時作品的發表招來許多謾罵,甚至被扣上黃色小説的帽子。直到1995年世界婦女大會在北京召開,女性主義理論大量湧入,小説才漸漸被接受,甚至變成了中國女性主義文學的代表作。

  “當時大家都説我大膽,我想也算是大膽,但寫的時候並沒有這樣想。故作驚人之筆?沒有這個想法。”林白説,“首先,女性主義我是沒有理論準備的,但是我對女性主義是尊重的,它站在為弱者代言的立場上,是值得欽佩的。但我寫作的時候,沒有考慮過(女性主義)。外界對我這樣的歸類,從一個作家的角度來看,必定是把我的寫作畫了界限,讓我的東西窄化了,我肯定覺得我不光是有女性主義這一點內容,我覺得我其實是更廣闊的。”

  讓人物直接説話

  林白説,一直以來,她都追求內容與形式的廣闊感。比如她的另一本書《婦女閒聊錄》,就直接讓人物説話,用閒聊的方式展現217個片段,將農村細碎、具體的生活細節展現在讀者面前。林白這樣評價《婦女閒聊錄》:“它是我所有作品中最樸素、最具現實感、最口語、與人世的痛癢最有關聯,並且也最有趣味的一部作品,它有着另一種文學倫理和另一種小説觀。......它使我温暖。”

  《婦女閒聊錄》的產生不僅源於作者有意識地改變寫作的路徑,同時亦是機緣使然。當時,林白參加了一個項目,要獨自沿着黃河去採訪。“我這個人很怕外界,很怕和生人交談。在這個項目中每個人要單獨行動,我必須自己去面對。於是便硬着頭皮去走了一遭。見了一些人,比如農村婦女,就聊家裏有多少人呀,土豆多少錢一斤呀,收入多少啊......就是拉家常。結果,我開始能夠和人交談了,跨過了這個障礙。在那之後,我家裏來了一個湖北農村的親戚,恰好是一個特別能説的,真是天生的文學人物,很生動、鮮活。這個時候剛好我也可以和她交談了,要是之前怕是不行。她講的事情沒有整體故事的,就是家長裏短、雞毛蒜皮。村裏這個偷漢子了,那個很髒,怎麼打麻將,以前怎麼當民兵受訓,怎麼打籃球,看的第一部電影是什麼,等等等等。於是日常生活的質地就這樣被構造出來了。閒聊就變成了一個特殊的文本。”

  這些口語的重複的雜沓的文字,真實、粗糙、鮮活。這些閒聊如同一座橋樑,把作家從自己的封閉內心中揪出來,撲面迎上人間的煙火氣。林白説,有些階段寫作是一個出口,但大多時候它是生命很重要的部分,是生活方式,這便也就無所謂出不出口了。這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反過來形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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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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