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部隊參謀長秦天中將:父親秦基偉的長征故事

秦基偉在國慶35周年大閲兵儀式上擔任閲兵總指揮

  文|紫荊雜誌記者 魏東昇

  長征是中國革命史上不朽的豐碑,是中華民族的英雄史詩,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壯舉中,湧現出了眾多可歌可泣、功勛卓着的高級將領,開國中將、國防部原部長秦基偉上將無疑是其中一位傑出的代表人物。

  時值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之際,本刊記者專程採訪了秦基偉次子、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參謀長秦天中將,請他講述其父秦基偉在長征途中,是如何奇蹟般地克服了惡劣到極點的自然環境和匱乏的物資供應環境、又是如何與戰友們一起戰勝了國民黨的重兵圍堵、最終取得紅軍長征偉大勝利的傳奇故事。

  三次爬雪山、兩次過草地

  秦基偉,湖北紅安縣人,1914年11月出生。1927年參加黃麻起義,1929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193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是中共第十三屆中央政治局委員,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曾任中央軍委委員、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北京軍區司令員等重要職務。1955年,秦基偉被授予中將軍銜,1988年被授予上將軍銜。1997年,秦基偉在北京病逝。

  一代名將秦基偉,走過革命年代的九死一生,榮立無數赫赫戰功,彪炳青史。雖然他曾指揮千軍萬馬下太行、逐鹿中原、馳騁淮海,更曾血戰朝鮮戰場,但是,據秦天介紹,父親向子女講述自己的戎馬一生時,説的比較多的還是長征時期的故事。

  秦基偉任國務委員、國防部長期間,一次出訪交流時,他曾擲地有聲的對周圍人説:“經歷過長征的人,比誰都更懂得什麼叫軍人、什麼叫戰爭。不信你把麥克阿瑟叫過來,我們兩人一同到地獄裏走一趟,我能活着回來,他未必。兩萬五千里長徵對於中國軍人是意志的錘鍊,是10個西點軍校也培養不出來的。”從這段話中不難發現,秦基偉將軍對長征情懷與長征精神的那份堅定與執着。

  秦基偉10歲時,家鄉連年災荒,瘟疫流行,父母先後病逝,成了一個孤兒。1927年,13歲的他,拿起梭標就參加了著名的“黃麻起義”。1929年8月,還不滿15週歲的秦基偉,就來到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一軍第三十一師,正式成為紅軍的一員。

  第一次參加戰鬥,對手是國民黨第二十軍郭汝棟的部隊,秦基偉由於表現勇敢,被提拔為副班長。後來他對兒孫們講述,第一次真刀真槍,當時也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想如何在這次戰鬥中搞到一枝槍。

  戰鬥打響後,他見老戰士趴在土堆上射擊,而自己只是拿着一根梭標,就很着急。等到敵人開始撤退,紅軍發起衝鋒時,秦基偉才手持梭標,向敵人衝去,機智勇敢地繳獲了一枝漢陽造單套筒槍。

  1935年4月,為了策應中央紅軍北上,紅四方面軍放棄川陝根據地,踏上了漫長的征途。長征途中,秦基偉先後擔任過紅四方面軍補充師師長和梯隊長,他帶領着戰士們三次爬雪山、兩次過草地。

  秦基偉曾鮮活地記錄下了這段生死難忘的經歷:一路艱辛,一路熬煎。再往西南,又遇上個橫卧在前進路上的大巴山。當地人説,大巴山,路漫漫,風如刀,雪似箭,寒冷臘月走一遭,十有八九不回還。翻越大巴山,寒風像刀子,雪粒打在臉上當當地響。在山上宿營人擠人摟在一起,胸貼胸都是涼的。白天還稍好些,半夜裏狂雪飛舞,人都成了雪人。天亮上路,一清點人數,許多人沒有了。

  扒開雪,人都在裏面,已經硬了。沒有棉衣,沒有棉鞋,沒有棉被。上山之前,每人發一捆稻草,穿是它,蓋也是它。稻草怎麼能擋住風雪啊!肚子裏沒食,心胸裏沒火,人身上那點體温,狂風一刮,全沒了。翻越大巴山,凍死了多少人啊!

  大巴山再冰冷再險峻,也未能熄滅中國紅軍熾熱的信仰以及在信仰下爆發的驚人毅力。秦基偉沒有倒下,硬是挺過來了。多年之後,秦基偉談起這段經歷時,他認為是意志救了他,是信念給了他頑強的生命力。當他從死亡線上擺脱後不久,19歲的他成了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總部警衞團的團長。

秦天中將(左)正在接受紫荊雜誌記者採訪。馮琳 攝

  展露軍事才幹的臨澤保衞戰

  臨澤之戰,可謂是年輕的秦基偉充分展露軍事指揮才幹的得意之作。秦基偉指揮西路軍總供給部在無後方,且兵力和武器裝備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成功抵抗了敵人三天三夜的瘋狂進攻。河西走廊,1937年1月21日,馬家軍以五個團的兵力攻打臨澤縣城,參與此役的馬家軍,分屬馬步芳八十二軍和馬步青騎五軍兩個系統。

  此時,西路軍主力部隊已轉移,留下掩護的只有一個警衞連的兵力和總部機關的勤雜人員及婦女團的一些女戰士。

  秦基偉臨危受命擔任守城總指揮,他對戰士們説:“我秦基偉不死,臨澤必在。如果突圍,秦某殿後!同志們聽我的指揮,就是我的好兄弟姐妹。現在向部隊説明白了,我秦基偉打仗有兩枝槍,一挺機關槍一把手槍,機槍是打敵人的,這手槍嘛,是專門打逃兵的!”秦基偉雙手叉腰,高聲發問:“大家聽清楚了嗎?”“聽清楚了!”戰士們回答得絲毫不含糊。

  次日拂曉,馬家軍即在馬元海指揮下發起猛攻。秦基偉和戰士們奮起抵抗,一起血戰三天三夜,死守城牆,馬家軍始終未能攻破。在最後一天的戰鬥中,秦基偉第二次負傷,四個指頭被削傷,他當時毫無覺察,直到最後完成掩護任務,按照方面軍總部命令棄城撤退。

  臨澤之戰是西路軍為創立甘、肅二州根據地任務而進行的一次重要的戰役,也是秦基偉將軍戎馬生涯的經典之戰。縱觀秦基偉長征的腳步,他一路走來,參加過“反圍剿”、轉戰鄂陝川、浴血長征路、風雪祁連山等無數次血與火的殘酷戰鬥。

  眾所周知,紅軍長征結束後,秦基偉在抗日戰爭時期又率部參加了著名的百團大戰、反掃蕩和大反攻;在解放戰爭中,他又經歷了挺進中原、淮海戰役、渡江戰役、兩廣戰役、進軍西南;抗美援朝時又主動請纓,上甘嶺一戰,不僅打出了國威軍威,更使他名揚世界。

1981年,秦基偉在華北大演習中向小平同志介紹情況。

  長征把人類精神抬高到了新境界

  武警部隊參謀長秦天中將雖然有着一位聲名顯赫的父親,但是他卻像所有戰士一樣,從最基層的位置起步,從班長、排長成長為後來的團長、副師長,2013年升至國防大學科研部長,直到晉升至如今的武警中將參謀長。

  據秦天介紹,他正在籌劃拍一部《向前向前向前》政論片,片中“土地革命”版塊生動講述了“紅軍飛奪瀘定橋”的故事。有一位以色列退休中校武大衞,重走長征路時來到瀘定橋,望着滔滔的江水,他沉思了很久,最後搖着頭説了一句話:“當時能在那麼一個狀態下過這座橋的只有兩種人,一個是神仙,一個是紅軍。”秦天專門把這個片段收錄進了新片裏。

  通過拍攝《向前向前向前》,秦天再次實地感受到了長征的極限。父親是80年前親歷過長征的老紅軍,自己又是新時代下的軍隊將領,秦天對長征故事和長征精神的解讀似乎多了一份真切的味道。

  秦天認為,長征是整個人類崇高精神和意志在最高境界的展現,是20世紀影響世界的重大事件之一。在那樣一種極致的情況下,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所做出來的一切都是在向傳統的觀念以及方方面面的觀念進行挑戰,包括對人類的信仰和理想究竟能夠達到一種什麼樣境界的考驗。“長征不是一次、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個人。各種生死的挑戰、極限戰鬥的挑戰,各種極端困難、極端折磨的挑戰,以及心理和生理的挑戰,這樣的群體能夠完成這樣一種挑戰,可以説把整個人類的精神都抬高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時任副委員長的秦基偉(左)在八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期間,到解放軍代表團與中央軍委副主席張震(中)、遲浩田握手。

  長征過後依然需要“不忘初心”

  在《向前向前向前》的開篇有這樣一句話——“我們從哪裏來、為何而來,我們到哪裏去、應怎樣去,歷史始終在記錄着我們的回答。”這其實是秦天一直在思考和感受的一件事,“習近平主席也提過‘我們為什麼出發’,所以光是想‘我們從哪裏來’還不行,還要想‘我為何而來’。”

  秦天的理解是:關於“從哪裏來”,中國共產黨是從中華民族快亡國滅種的時候來;關於“為何而來”,中國共產黨是為了要救國救民於水火之中才來;至於“我們到哪裏去”,是要到共產主義那裏去;至於“應怎樣去”,就要通過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去。秦天認為,這是一對不可分割的問題。

  至於今人還要不要繼承長征精神,秦天直言,也許我們今天確實是不需要像當年他們那樣去流血犧牲了,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在實現“兩個一百年”奮鬥目標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長征路上,對於共產黨人信仰、信念和精神品質的種種考驗,比戰爭年代更復雜、更隱蔽、更經常也更尖鋭,我們依然需要“不忘初心”,正如習近平主席講的,“一個不記得來路的民族,是沒有出路的民族,不論我們的事業發展到哪一步,不論我們取得了多大成就,我們都要大力弘揚偉大長征精神,在新的長征路上繼續奮勇前進”。這份“不忘初心”包涵三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是不能忘了共產黨的初心。就是共產黨成立之初是為了什麼,如果忘了這個也就是忘了為什麼出發了。秦天進一步闡述道,當時中國共產黨不僅僅是要救國救民,更是要帶領整個中華民族徹底地改變自己的命運,實現民族的復興。中國共產黨是為了最大多數人民的利益才成立的,如今需要反思現在是否心如始初。秦天注意到,有的人已經不是為了最大多數人民的利益了,包括一些位高權重的所謂專家學者,公開宣揚資本主義都羞於承認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有的人甚至還公開説“政府如果偏袒窮人就會使社會失去動力,我就是要旗幟鮮明地替富人説話”,等等,這些亂象都出來了。這還是當時的共產黨員嗎?很明顯已經不是了,所以黨的初心不能忘。

  第二個層面是不能忘了共產黨人的初心。這是泛指不是特指。中國共產黨人為了黨的理想而拋棄自己的一切,據不完全統計,從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有名可查的黨員烈士就有370萬,這相當於每天都有362位共產黨人為革命理想獻出生命。放眼世界歷史,沒有哪一個政黨像中國共產黨這樣,為踐行和堅持自己的初心,付出過如此巨大而慘烈的犧牲。這樣的犧牲讓秦天不禁思考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救國救民這件事如果不是中國共產黨,別人是否幹得了?其它黨能不能幹?秦天説,不站在共產黨的立場,客觀地來分析,答案是別人真幹不了。因為他們從根本上就錯了,他們不是為了最廣大的人民群眾,所以也不可能得到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如果得不到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革命怎麼能夠成功呢?根本不可能成功。另一個問題是,如果不是這麼一些共產黨人,革命能不能夠成功?答案也是否定的。

  秦天激動地説:“當然我們到今天是不需要這樣的犧牲了,但是這樣的犧牲精神我們也不需要了嗎?”當時正是靠着這樣一種犧牲精神,中國共產黨硬是把一個已經徘徊於亡國滅種邊緣的民族和國家徹底地改變了命運,直到今天,這都是一個翻天覆地的大事件。所以,秦天指出,今天中華民族要實現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仍有若干個大坎要翻,雖然不需要流血犧牲,但是犧牲精神是必須要有的。

  第三個層面是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秦天認為,現在我們一些共產黨員和革命戰爭年代的共產黨人是不能完全劃等號的,兩者之間雖然沒有鴻溝但的確有落差。與那些早已被歷史賦予了豐富內容和崇高品質的“共產黨人”相比,一些差距是明顯的甚至是巨大的。秦天深刻地談到,共產黨員,是組織上入了黨的人,而共產黨人,是思想上入了黨的人。一字之差,品質之別。過去黨的力量之所以強大,就是因為那時的共產黨員,基本就是共產黨人;今天某些地區和領域黨的力量之所以受到削弱,就是因為那裏共產黨員雖然多了,但真正的共產黨人卻少了。秦天深情地説,面對這樣的現實,每一名共產黨員都應該思考,自己應該怎麼辦?黨之興亡,責在黨員。在新的長征路上,就要像習近平主席講的那樣,“全黨同志都要自覺堅持和維護黨的領導,自覺站在黨和人民立場上,對黨忠誠、為黨分憂、為黨擔責、為黨盡責,竭盡全力完成黨交給的職責和任務,通過全黨共同努力,使我們黨永遠同人民在一起、永遠走在時代前列。”

秦基偉將軍子女,左起依次為:長子秦衞江、小女兒秦晼江、次子秦天。

  子女眼中“錚錚鐵骨、寸寸柔腸”的秦基偉

  也許秦基偉本人並不知道,他品格的力量,對兒女們產生了多麼至深的影響。秦天回憶起1986年他所在部隊將要開赴老山前線時父子間的一次談話。兒子向父親表態:“上了前線,我決不會給您和媽媽丟臉。如果遇到意外,我就不能給你們盡孝了。”原以為父親會説一些安慰的話,沒想到父親卻説:“作為一個軍人,首先要想到勝利。我打仗打了幾十年,經歷了多少惡仗、硬仗,你們這個仗算什麼!”父親的這番話當時兒子還有點不理解,後來才真正懂得他的良苦用心。久經沙場的父親不想在兒子出征前被離愁別緒所影響,而是想用軍人的氣概激勵他,給他戰勝敵人的必勝信心和力量。

  秦天的長兄秦衞江,2012年晉升中將軍銜,曾任南京軍區副司令員,現任東部戰區陸軍司令員。秦衞江與秦天兩兄弟,盡忠職守,表現優異,不僅踐行着父親對他的諄諄教誨,還在思索着如何在當下繼承與發揚長征精神和中國軍魂。“我們從小到大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他對我們子女的教育也是潛移默化的,並不是拉開架勢給我們講講長征、講講紅軍。但是我父親言傳身教,我們就看父親是怎麼做人做事的,自然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這也是一種無形中的規範。他對我們的要求非常嚴格,對子女的教育也是一點一滴的。”父親對子女的教育,秦天感受到的是無形的力量。

  在秦天看來,父親秦基偉是一位感情和人格魅力非常豐滿的將領。在秦基偉八十大壽時,秦天為父親寫了生日獻詞,其中包括兩句話——“錚錚鐵骨、寸寸柔腸”。秦天解釋道:“他對敵人、對惡勢力從來都是錚錚鐵骨,而他對親人、對戰友、對朋友、對子女卻真是寸寸柔腸。”秦天從父親身上不僅看到了老一輩革命者對中國共產黨的無限忠誠精神,同時也看到了真正的共產黨人應該是怎樣一位大寫的“人”,這個“人”的方方面面都應該很優秀,否則由這麼一群人組成的政黨也不可能取得天下。

  紅軍將士在漫漫征途中,不僅創造了人類戰爭史上的奇蹟,而且鑄就了彪炳千秋的長征精神。一代戰將秦基偉正如長征畫卷中的一顆璀璨明星,他的事蹟與精神不僅傳承給了子女,也深深地影響着廣大後輩。秦天對長征精神指引當下中國的解讀,不僅流露着血脈親情的赤誠,更承載着一名當代中國共產黨人與中國軍人對國家的無比敬仰與殷切期望。80年光陰匆匆流過,二萬五千里長徵的神聖之光,還將繼續照耀着我們迎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和中國夢的順利實現(原文刊載香港《紫荊》雜誌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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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胡明明 DN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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