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记忆

2013-04-05 11:52:07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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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沙坪坝红卫兵“文革墓园”,席庆生的母亲黄培英的墓就在这里面。 (席庆生供图)

  2010年的清明,连月雾锁的重庆难得透出了阳光。一大早,老席就跑来找我,说:“我领你去看看红卫兵墓园吧。”

  这是我早就期许的行程,只因为来重庆几个月一直忙,没有机会成行。重庆的一群画家用五年多的时间画了一幅长达八九百米的长卷《浩气长流》,记录和重现了伟大抗日战争的真实历史,使我深为震惊和感动,我就作为一个志愿者跑来参加这个传奇性的团队,为这幅巨画在台湾的首展做些服务工作。老席就是这个团队中的一个核心成员——他虽然不会画画和写文字,却是一个有思想、有悟性的策划者和忠诚实干的服务者。

  他叫席庆生,是个生在重庆、长在重庆、已经在山城生活了近六十年的“老重庆”。这个身材不高却敦实精干的汉子,混入山城高低不平、人潮汹涌的街道,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放在重庆也不算稀罕——吃多了麻辣火锅的重庆人似乎大多都有一张这样的大喇叭。但是,只有了解他底细的朋友才知道,这个平凡的重庆人有一个不平凡的人生。

  我曾经断断续续地听他讲过自己在“文革”中亲历的惊险故事,也知道他和那个如今已经渐渐引起关注的“文革墓园”有着特殊的关系——他的母亲就埋葬在那里,虽然她并不是红卫兵,只是个在武斗中被打死的无辜平民。

  我跟着老席来到了这个全国仅存的官方认可的“文革”文物单位——重庆沙坪坝红卫兵墓园。

  墓园藏在僻静的沙坪坝公园深处,不知谁用油漆在大门边的石砌围墙上刷上“文革墓园”几个猩红大字。里面青塚累累,老树枝柯横斜,枯藤委地,凄凉而又阴森。一座座残破的“红卫兵纪念碑”高低错落地掩映在荒草中,上面刻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永垂不朽”之类的豪壮文字,但字迹斑驳陆离,有些已难以辨识。

  在1967年到1968年的武斗时期,沙坪坝一带是重庆“八一五”派的势力范围,该派战死人员就选定在这里埋葬。这里现存113座武斗战死者的墓碑,下面掩埋了大约404名武斗死难者(其中少数是意外事故死亡的“八一五”派成员)。死亡者年龄最小的仅14岁,最大的60岁。席庆生的母亲能埋葬在这里,大概因为她是“八一五”的家属。

  老席母亲的坟墓在墓群靠中央的地方,有一块不大的墓碑,上面刻着“母亲黄培英之墓”几个字,下面署着席庆生兄弟和妹妹五人的名字。老席说,原来的墓碑已经破蚀了,这个墓碑是上世纪90年代他们重新立的。

  老席在母亲的墓碑前坐下,点燃一支烟,向我详细讲述他和母亲的故事。

  “文革”中千万个家庭被政治撕裂的悲剧也在他家上演了:本来是汽车司机的父亲在工作单位参加了“八一五”派,还成了这一派在新华书店发行所的一个小头目,他肩负着保卫仓库中存放的大量“红宝书”和毛主席画像的重任;而当时只有15岁的中学生席庆生,则在学校参加了“八一五”的对立面“反到底”派,成了父亲的“敌人”。只有善良的母亲居间中立,既要照顾丈夫,又要保护孩子。

  1967年,“文革”第二年,重庆的两派斗争进入武斗阶段。这个中国最大的军工生产城市,有抗战时期建成的兵工厂,有上世纪60年代新建的“三线”军工企业,是各种常规武器的生产地。武斗一开,两派都迅速武装起来,从步枪、机枪、冲锋枪,到大炮、坦克、装甲车,除了飞机之外都拉上了战场,甚至在长江上还有了武装的舰艇互相交战。

  战火一起,15岁的席庆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想要和同学们一样武装起来,到战场上去过一把“英雄”瘾。但是,父亲虽然自己已经参加了一方的战斗队,却坚决反对儿子参加武斗,而母亲更是跑到学校把他拉回到父亲坚守的仓库,日夜看着他,不许他离开一步。一次,席庆生趁母亲熬粥煮饭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还没跑出家门,就被母亲发现,情急之下,母亲打翻了菜粥,滚烫的水浇了一身,烫伤了脚。母亲忍住揪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出去,死死地抓住他的皮带不放。最后,母亲流着泪瘫倒在地,一双手却终于没有松开……

  四十多年来,每当回忆起这一幕,老席都痛哭不已。

  1967年7月中下旬,“八一五”派和“反到底”派在杨家坪地区爆发大规模激战,老席家所在的滩子口成了双方厮杀的前沿阵地。数百人的队伍在这里正面交锋。两边的高音喇叭都放着毛泽东的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还有林彪的语录歌“枪一响,上战场,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人们喊着口号冲向对方的阵地。一刹那枪炮齐鸣,血肉横飞……

  8月23日,重庆大学“八一五”和空压厂的“八一兵团”等“八一五”派武装,开始进攻电校“东方红”据守的王家大山。“反到底”派的望江厂(军工)101舰队赶来炮火增援,其他“反到底”派队伍也向王家大山集结。一场惨烈的战斗打响了,“八一五”派虽然跟着坦克进攻,但是仍然被“反到底”击败。重大“八一五”的“301突击队”十几个参战大学生被打死,装甲运输车也被“反到底”缴获,双方各有几十人战死,杀红了眼的两派准备着一场更大的战斗。

  这天晚上,老席的父亲随“八一五”派撤离了杨家坪地区,他托人带信给母亲,叫母亲赶快离开单位,带身边的两个小孩到大渡口亲戚家去避难。

  8月24日席庆生和弟弟跟着母亲匆匆离家,汇入逃难的人群。

责任编辑: 方乐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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