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最少的面、發最少的文,留下不敢腐的震懾

  2017年10月27日,微信公號“我們都是紀檢人”推出了一篇文章《永遠的老王》,開篇即是:“每個人都應該很好地回顧並銘記這個人——中紀委原書記王岐山。”這篇文章很快過了“10萬+”,成為“刷屏爆款”。

  點擊量裏,藏着民心。五年反腐,贏得民心。這場“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的反腐鬥爭,是百年大黨刮骨療毒、壯士斷腕的決心,是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的決心,同時,也烙下了王岐山鮮明的個人風格。他的強硬、他的鐵腕、他的才華、他的性情、他的經驗、他的思考,都是值得人們回味之處。

  這五年,在王岐山站立的地方,歷史的洪流撞上了冷峻的峭壁,騰起巨浪,淘盡黃沙,始見真金。他留下的一切,彌足珍貴。人民將深深銘記這段歷史,一個政黨百年生生不息的征途中也將記錄這濃重的一筆。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在十九大的會場上,當習近平總書記説出“強化不敢腐的震懾,扎牢不能腐的籠子,增強不想腐的自覺,通過努力換來海晏河清、朗朗乾坤”時,全場便報之以持久的掌聲。我們知道:全面從嚴治黨的新篇章已經翻開了。

  以此,致敬中紀委老王,致敬我們親歷的反腐大時代。

  5年時間,不長也不短,足夠養成一種習慣,足夠塑造一個時代。比如辦公室裏、地鐵上、街道上,手機彈窗突然蹦出了一條消息,告訴你,在中國的某一個角落,又有一個官員因貪腐而接受組織調查,你的反應從起初的屢屢震驚,到後來的逐漸習以為常。

  貪官落馬由重大新聞變成常態新聞,僅此一點,就足以佐證十九大報告中的那句小結:“反腐敗鬥爭壓倒性態勢已經形成並鞏固發展。”

  親手刻下的反腐里程碑

  有人説,王岐山露最少的面、開最少的會、發最少的文,卻管住了這麼多年管不住的黨風。在今天,系統梳理老王露面是件有意思的事。他有過一段露面高頻期,那是在2014年的前5個月——主持召開了兩次中央紀委常委會議,召開了6場與部分中央國家機關和央企、國有金融機構負責同志的座談會,出席了一個“轉職能、轉方式、轉作風”專題研討班,兩次到山東調研,還參加了全國兩會多個代表團的審議並談及很多反腐觀點……與反腐相關的公開露面共有20次之多。

  老王的頻繁露面與輿論的反腐期待相伴而生。就在那5個月裏,《環球人物》記者和其他同行開始密集調查一個案子的線索——隨着“神祕富商”周濱的故事傳開,其父周永康涉嫌違紀的説法愈傳愈熾。在其老家江蘇無錫厚橋鎮西前頭村,《環球人物》記者發現,周氏父子權力的痕跡依舊存在——周家老宅是村中最顯眼的所在,白牆灰瓦的院落外,居高臨下的攝像頭仍“虎視眈眈”。

  在周家墓園外,雖然多年來絡繹不絕前來祭掃的官商已絕跡,但他們叮囑周家人“跟首長説一聲,我們來過了”的殷切模樣仍留在鄉鄰記憶中。墓碑上的名字則暗藏玄機:4座1995年前後立的舊碑上刻有周元根(周永康舊名)、王淑華夫妻倆的名字,2011年立的新碑上,王淑華的名字已被賈曉曄取代。這印證了當時傳聞已久的説法:周永康在北京石油學院(現中國石油大學)的女同學王淑華是其第一任妻子,在她車禍身亡後,周永康娶了小自己26歲的央視記者賈曉曄為妻。

  周家鄉鄰告訴記者,上世紀90年代,仕途已進入“快車道”的周永康曾請一個老和尚看相,老和尚稱其做幹部後都是副職,是祖墳有問題。於是他數次打電話叮囑弟弟修墳。1995年前後,厚橋鎮派人為周家擴墳,同年6月,立好了墓碑。

  當記者帶着周氏父子的涉案疑雲回到北京時,王岐山的公開活動轉而逐步減少。人們隱隱感覺到,看似迴歸平靜的水面下,正在醖釀更大的波瀾。最終,2014年7月29日17時59分,這是一個值得中國反腐史銘記的時刻,一條官方通告打破了數日的平靜:“鑑於周永康涉嫌嚴重違紀,中共中央決定,依據《中國共產黨章程》和《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案件檢查工作條例》的有關規定,由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對其立案審查。”

  如今回想那一刻,堪稱全國上下翹首以盼的“靴子”終於落地,瞬間引發了媒體對周永康案報道的井噴。在那一個夜晚,中國媒體共同見證和記錄了中國反腐進程的史詩性時刻,而王岐山,則是親手刻下這一里程碑的人。

  隨着周永康被開除黨籍、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這個曾官至正國級的中央政治局原常委,名字前多了許多新的定語:“中共歷史上因腐敗受審的最高官員”“粉碎四人幫以來中國即將被起訴的最高官員”“本屆領導層掀起反腐風暴以來落馬的最大老虎”……

  2014年8月,周永康落馬後不到一個月,王岐山來到全國政協與委員們交流,有委員問:“打完周永康這隻‘大老虎’後,還有沒有更大的?”王岐山起先沒有説話,於是有人追問:“是不是‘你懂的’?”王岐山笑了:“以後你就慢慢懂。”

  郭正鋼想得很美,但王岐山不同意

  有些人似乎沒有懂,郭正鋼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是在2014年。這年6月30日,與他父親郭伯雄同級的同事——中央軍委原副主席徐才厚嚴重違紀,被開除黨籍。隨後,郭正鋼落馬的消息流傳開來,但形勢又變得撲朔迷離。1個月後,郭正鋼出席活動的消息在《杭州日報》上刊發。2015年1月,他還佩戴少將軍銜、以浙江省軍區黨委常委的身份露面,躋身“最年輕少將”的行列。

  此時,周永康落馬已有數月,省部級高官落馬的數量相比之前開始變少,少部分人開始傳説“反腐到頭了”甚至“反腐過頭了”。就在此時,王岐山有一次關鍵性的露面,他在中南海會見了來訪的泰國改革大會代表團,“表情略顯凝重”地説道:“要有靜氣、不颳風,不搞運動、不是一陣子。踩着不變步伐,把握力度和節奏,把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一步步引向深入。

  此後,媒體再次聚焦郭正鋼。在浙江軍區的任上,郭正鋼行事“任性”,常行蹤不定,就算開會也是念完稿子就走。第二任妻子吳芳芳憑藉他的關係,租地建商貿城,入主杭州四季青市場,用5年半時間捲走了15億元人民幣,只留下幾棟爛尾樓。《環球人物》記者曾目睹上百名商户聚集在省軍區大門外,高喊:“郭正鋼還錢!”

  滿城風雨也不能讓郭正鋼忌憚。商户們告訴記者,郭正鋼的朋友曾稱“聚會時聊起中央反腐的事,郭正鋼挺不以為意地説,反腐,搞一搞,意思意思就得了”。郭正鋼想得很美,那時候和他一樣想的人也不少,但中紀委老王絕不同意。

  2015年全國兩會開幕前夕,郭正鋼落馬。這並不是結束。7月11日,王岐山“消失”在公眾視野,他的“消失”常被看作“高官落馬風暴”來臨的前兆。這一次人們的期待並未落空。7月30日,中央軍委原副主席郭伯雄被宣布開除黨籍,並移送軍事檢察機關處理。繼蘇榮、徐才厚、令計劃之後,郭伯雄成為十八大後第四個落馬的副國級高官。加上此前落馬的正國級的周永康,在王岐山主政中紀委期間,落馬的副國級以上官員數量至此已超過了十八大前30餘年的數量(此前的4人是北京市委原書記陳希同、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成克傑、上海市委原書記陳良宇、重慶市委原書記薄熙來)。2017年7月24日,十九大召開前夕,中央政治局原委員、重慶市委原書記孫政才落馬,將王岐山打落的副國級以上高官的數量定格到了6個。在王岐山手下,再無“刑不上常委”,再無“退休進入保險箱”,再無“盛會不打虎”,真正形成了不敢腐的雷霆威懾。

  對“塌方式腐敗”的清理仍未終結

  老王執掌中紀委期間,《環球人物》記者跟着反腐的節奏跑了不少地方,其中有一個地方,去的頻率很高,那就是山西。

  早在2013年,媒體人羅昌平就在連載文章《打鐵記》中描述了一個勾連政商關係的組織“西山會”——其出現不晚於2007年,成員主要是山西籍高官,還包括個別身份獲得認可的山西籍商人。他們至少三個月聚會一次,每次都有豪車負責接送,手機 、秘書、情人必須隔離,而“西山會”的“執牛耳者”被羅昌平以“大內管家”代稱。此文激起了人們對於山西政治生態的高度關注。

  這年10月23日,王岐山在中央巡視工作動員部署會上露面並強調,嚴肅認真開展好今年第二輪巡視,要突出發現問題,強化震懾作用,不能讓有問題的人心存僥倖,不能讓腐敗分子有立足之地。他特別指出,巡視紀律就是政治紀律,絕不允許跑風漏氣。這年底,中央巡視組進駐山西,由此揭開了山西“系統性、塌方式腐敗”的蓋子,隱藏在“西山會”內外的人被逐一推上前台——時任呂梁市長丁雪峰,時任山西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金道銘,時任中國科協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申維辰,時任山西省委常委、副省長杜善學,時任山西省政協副主席令政策,時任山西省委常委、太原市委書記陳川平,時任山西省委常委、秘書長聶春玉……級別上至省級下至縣處級,地理上從各地市到省會,“倒下一個牽出一串”。2014年10月25日,在十八屆中紀委四次全會上,王岐山首次提出了“塌方式腐敗”這一概念。

  一連串的“塌方”又集中指向了一個線索。金道銘長期擔任煤焦反腐小組的組長,和山西省不斷爆出的貪腐大案多有牽涉;丁雪峰曾是令政策弟媳的校友,在呂梁時曾與聶春玉、杜善學共事;聶春玉、杜善學先後擔任過呂梁市委書記,杜善學從省委秘書長調任副省長時,聶春玉是其繼任者;陳川平與令政策是山西平陸縣的老鄉,私交頗佳,後接替申維辰擔任太原市委書記……沿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往上,目標呼之欲出:令政策的三弟,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央統戰部部長,曾任中辦主任的令計劃,身居副國級。

  曾在令計劃早年工作單位平陸印刷廠工作過,後涉足山西官場的閻平(化名)以陳川平為例,向《環球人物》記者描述令計劃的人事佈局:2008年,46歲的陳川平在令家的幫助下升任副省級幹部,隨後繼續安排平陸老鄉進入官場,而這些老鄉就成了“陳川平的人”。藉由一個個陳川平式的角色,令計劃的勢力從北京的“西山會”一直延伸到山西各地,佈置了一條條從省級到市縣的權力鏈條,結成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絡。

  而這張似乎牢不可破的令氏家族權力網絡,只在1年間,就被王岐山打破。

  在十八屆中紀委四次全會上,王岐山罕見地用3個驚歎號表達從嚴治黨的決心,而最後1個驚歎號是:“黨中央橫下一條心,一定要遏制住腐敗蔓延勢頭。在如此高壓態勢下,仍有一些黨員幹部不收手、甚至變本加厲,有些地方甚至出現‘塌方式腐敗’,令人觸目驚心!”兩個月後的12月22日,令計劃應聲落馬,其權力網絡終被連根拔起。

  至今,對“塌方式腐敗”的清理仍未結束。2017年11月,有媒體報道樂視網在IPO過程中涉嫌造假,已有多個涉及樂視IPO的中國證監會發行審核委員會委員被查。事實上,樂視網早期發展時的重要投資方匯金立方資本管理有限公司,其董事長王誠正是令計劃弟弟令完成的化名。

  2017年10月19日,《環球人物》記者參加了十九大新聞中心舉辦的首場記者招待會,中紀委副書記楊曉渡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説,“我們堅決剷除政治腐敗和經濟腐敗相交織的利益集團”,並點名提到周永康、郭伯雄、令計劃等案。

  “剎住了許多人認為不可能剎住的歪風”

  在一次全國政協常委會的會議上,王岐山鄭重説道:“總書記説,我們八項規定的落實,應該是作為一個名片,是本屆中央委員會向十九屆中央委員會的一個交代。總書記説完之後,我聽明白了,這事兒我得抓5年。”

  2013年5月,中央紀委決定在全國紀檢監查系統開展會員卡專項清退活動,並明確要求全系統在職幹部職工要在6月20日前自行清退所收受的會員卡,做到“零持有、零報告”。王岐山強調道:“會員卡雖小,折射出的卻是作風建設的大問題,反映的是享樂主義和奢靡之風。這次活動標準並不高,既屬必要,又具可行,應是大家都能做到的。”

  同年9月24日,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通報了全國第一起因違規購買月餅而被處理並通報的案例——海南省衞生學校使用公款購買月餅券,相關責任人正面臨追責。在這一案例披露前21天,中央紀委和中央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領導小組發出了《關於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堅決剎住中秋國慶期間公款送禮等不正之風的通知》。

  與月餅一起被禁止的,還有賀年卡。10月31日,中紀委發出《關於嚴禁公款購買印製寄送賀年卡等物品的通知》,要求嚴禁用公款購買、印製、郵寄、贈送賀年卡、明信片、年歷等物品。原本紅火的年歷市場,猶如投入了一枚重磅炸彈。僅5天后,一家規模較大的掛曆枱曆公司負責人就感慨:“我們的訂單現在全部都取消了。”

  更難抓的是吃喝。河北省委原書記周本順曾多次在公開場合表達對嚴抓“八項規定”的不滿:“抓得太細了太嚴了,沒有必要。酒該喝還是要喝的,喝點酒有什麼不好?喝點酒多有氣氛!”此外,在公務接待、個人住房、出國考察等方面,他也嚴重違反相關規定。在他任省委書記期間,河北省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十分不力。2015年7月,周本順終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組織調查。

  “各地反映説,這些規定太快、太寬、太嚴。我問他們:你們做得到嗎?堅持得了嗎?這是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認為這還是一陣風、刮過去就算完了,沒有認識到這是關乎人心向背、是作風根本轉變的寶貴機會。”2014年8月25日,王岐山回應了吃喝、送節禮等“小問題”,強調指出八項規定的落實是“關乎到黨的生死存亡的大事”。習近平總書記曾深刻指出,“‘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個人腐敗墮落,往往是從貪佔‘小便宜’開始的”“作風問題有的看起來不大,幾頓飯,幾杯酒,幾張卡,但都與公私問題有聯繫,都與公款、公權有關係”。官員如果處理不好公與私的關係,就很危險,很多官員從清正到貪腐的演變過程就是印證。

  “我現在下去,或者省、市委領導到我這兒來,跟我稱兄道弟,唱讚歌,説現在是(吃喝)真不想了。我説你們真不想了?也不想吃了,也不想喝了,真的不想了?哪兒那麼簡單啊!我還想吃想喝呢!”王岐山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抓住不放,一抓到底,抓到全體黨員習以為常”。

  中國紀檢監察學院原副院長、制度反腐專家李永忠對此深有體會:“這5年來,黨內風氣有了明顯改觀,過去的公款吃喝、公款消費、公款旅遊,得到了明顯遏制。”他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過去我回老家,不論是在黨政機關工作的同學,還是開辦民營企業的熟人,都跟我説請客送禮的事情弄得他們很疲憊。這幾年好多了,有個朋友説自己過去請客送禮一年下來動輒幾十萬,現在就是他想送也沒人敢收,負擔輕多了。”

  5年來,這樣的變化正被每個中國人深切感知着。在十九大首場記者招待會上,中紀委副書記楊曉渡説,十八屆中紀委“剎住了許多人認為不可能剎住的歪風”,在場的中外記者無不認同。

  2017年10月9日,十八屆中紀委開完了第八次全會,王岐山接近完成任期。此前一天,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上的“學思踐悟”專欄宣布,“要同大家作別”,專欄的告別語字字千鈞:“記錄並見證了波瀾壯闊的征程。”是的,這個波瀾壯闊的征程,是王岐山親手參與開啟的。今後,老王可以不見,但人民始終期待,從嚴治黨能天天見。(記者 鄭心儀)

責任編輯:李孟展 DN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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