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策劃】河北創建首個農村“分享經濟”試驗田

  大公網10月11日訊(記者顧大鵬)“土地對於農民來説,是塊不可撼動的蛋糕。但是,按人頭平分的土地,對於勞動力多的人家可能不夠種,造成勞動力資源浪費;對於勞動力少的人家可能種不了,造成土地資源浪費”。河北省內邱縣富崗村黨總支書記楊雙牛説:“這個困擾中國農村土地走向現代化經營的難題,在‘分享經濟’試驗中得到了有效的化解。” 楊雙牛所謂的“分享經濟”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分享土地,不侵佔私權;分配土地成果,不浪費資源。

  1996年,河北遭受百年不遇的洪災。富崗村200畝耕地和8000畝蘋果園,還有6家集體企業的工廠被洪水全部捲走,損失超過1個億(人幣,下同)。這時,出任村支部書記10年的楊雙牛,遇到人生第二次信任危機。

河北省內邱縣富崗村黨總支書記楊雙牛(顧大鵬攝)

  第一次信任危機出現在10年前,29歲的退伍兵楊雙牛被上級推薦競選村支書,村裏有15名黨員,兩次投票都沒有過半。因為他的施政綱領觸及到農村政策紅線——把農民手中剛剛確權的3分土地14畝荒山收歸集體,引進日本富士蘋果種苗和管理技術,建立河北省第一家蘋果小鎮。想法雖好,但農民不信他。

  1996年那場洪水,將10年勞動成果,毀於一旦。絕望中,村民仍然擔心村委會借重整河山之際,迴歸集體化老路。

  楊雙牛説:“上世紀80年代初期的土地承包,實際上是50年代‘土改’的翻版,兩次‘土改’的原則都是平分。比如,同樣是4口之家,一户男人多,一户女人多,兩户獲得了同樣的土地。前者土地不夠種,出現勞動力過剩;後者則因勞力不足,出現土地資源浪費。平分不一定就是公正,平分的直接後果是,土地資源與勞動力資源得不到有效匹配,這一矛盾在生產工具落後的太行山區表現得尤為突出”。

  “雙牛算法”管投入也管分配

  楊雙牛看透了平分的弊病,但也絕無重蹈大鍋飯覆轍之意。在這樣的背景下,基於分享經濟理念的“雙牛算法”,支持着富崗村“土改”升級。

  楊雙牛説:“農民的土地具有‘集體所有’‘個人使用’雙重性。農民不能買賣,集體也無權處置。所以,富崗村決定對土地進行集約化經營時,反覆對村民講‘使用不佔有’,‘不使用即浪費’,想法釋出土地最大潛能”。

  被經濟學者稱為“雙牛算法”的富崗“土改”,可以用21(P+M)表達。P代表一户的人口數量,M代表一户男勞動力數量,21代表每個人每月勞動投入標準量。12×21(P+M)值,就是農户一年投入的標準勞動量。超過標準量部分,按每天工值1.5元(1985年值)發放現金;所欠的勞動量,按同樣工值向集體交納標準勞動基金。

  楊雙牛解釋説, P其實也代表每一户土地數量,因為農民土地按人頭平分,人口數量和土地數量是一致的。實際上,就是每人拿自己的3分地和14畝山,作為土地資本進行再投入,拿自己的勞動力進入再投入。更深刻的意義在於“雙牛算法”,即是一個投資計算辦法,也是一個勞動成果分配方案。

  “雙牛算法”激勵出“數字富崗”:3年修築防洪長城10公里;8000畝果園,按“5統5分法”管理,生產遵循128道程序;120個家庭農場,年產優質蘋果1500萬枚;包裝銷售按 80(直徑80毫米)果、90果、95果分為三級,95果一枚賣100元;用手機 掃描富崗蘋果二維碼,可以檢索到上百條數據資訊。

  農民參與風險可控

  以富崗蘋果園為核心,聯合周邊10餘個村莊,投資超百億建設生態大花園,是河北省地方政府正在推進的精準扶貧項目。這個項目規劃面積178平方公里,相當於富崗蘋果園的26倍。

  項目設計初期,曾有政府官員建議,讓楊雙牛牽頭將周邊10餘個村莊合併成一個超級農莊,以便於未來生態大花園項目的統一調度。

  2016年公開數據顯示,富崗村人均收入達到3.6萬元,周邊10余村人均收入不及其一成。村民擔心生態大花園項目,必然會稀釋富崗村30年積累的財富。

  今年6月中旬,記者到富崗採訪時,生態大花園論證會正在富崗山莊召開。內邱縣政府縣長楊輝説:“生態大花園需要三個支撐,一是產業支撐,二是生態支撐,三是旅遊支撐”。但在楊輝縣長看來,“最重要的是投入和分配規則。如果將10餘個村莊的土地和山場資產,用行政手段強行合併不可取。”

河北富崗萬畝蘋果園一角(顧大鵬攝)

  楊輝坦言:“富崗作為全國的致富典型,外界多關注集體力量、科技成果、人格魅力,卻忽視了富崗村的投入和分配法,這個基於分享經濟理念的‘雙牛算法’,才是富崗村成功的基石”。

  楊雙牛和富崗村民,沒有接受多村合併建議。富崗蘋果園也沒有按估價20億出售給投資商。相反,生態大花園項目被“雙牛算法”所吸引。

  楊雙牛説:“靠簡單合併走大鍋飯道路行不通,把土地租賃給公司來經營,也有農民不可控制的風險。‘雙牛算法’農民不僅投入土地,也投入勞動力,農民參與其中,即是主人又是監督者,經營風險可控制”。

  一枚蘋果定價100元的理由

  上世紀80年代,富士蘋果作為中日友好交流項目,成功引進到河北富崗村。然而,富崗蘋果起初也就賣個土豆價。楊雙牛到北京給蘋果找銷路,發現富士蘋果家族成員世紀1號標價一枚100元。他花200元買了兩個蘋果,帶回家讓村民品嚐對比:富崗與富士蘋果作為一對孿生兄弟,大小、果型、色澤和味道幾乎完全一樣。可是一枚日本蘋果,卻賣出中國蘋果100倍的價錢。

  楊雙牛不服氣,也學着日本蘋果的樣子按個賣。把蘋果分成三級,一級蘋果(直徑95mm以上)定價50元一個。縣領導批評楊雙牛説:“吃半拉蘋果就二十五,價格太離譜!”

  這一年,河北省在張家口召開農業產業化工作會議,楊雙牛因為“50元一枚蘋果”成為代表的笑料。時任河北省長鈕茂生插話説:“富崗蘋果50元不是太貴了,而是賤賣了,建議富崗蘋果賣100元一個。”

  從此,富崗蘋果的禮品包裝盒上多出一行字:“省長建議價:一枚蘋果100元”。

  蘋果農莊的工業標準

  清晨6點半,楊雙牛帶記者走進富崗蘋果萬畝果園時,家庭農場主與僱工正在給蘋果套袋。楊雙牛告訴記者,這只是《富崗有機蘋果生產技術規程》128道工序之一。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在將蘋果套袋過程拍成小視頻或圖片,隨手發到微信圈與朋友分享。

  這個看似好玩的事情對於果農來説,卻是枯燥乏味的重複勞動。果農按要求把128道生產工序一個不落地記錄下來,上傳到公司蘋果質量資訊追溯系統,錄入蘋果的二維碼。

  當初,因為少一至二道工序受到經濟處罰的果農,經常埋冤公司管理過於嚴苛。楊雙牛説:“貼在蘋果上的二維碼,就是蘋果的身份證,也是果農的臉譜和名片。”

  正在組織工人套袋的家庭農場主王增林對記者説,江蘇無錫的徐老闆就是通過蘋果臉譜找到他的。現在徐老闆是他最大的客户,去年他的農場生產15萬個蘋果,有三成通過徐老闆走到了蘇杭。

  按工序生產的富崗蘋果,個頭、果型、色澤等品質,像一個模子脱出來的一樣。80果(直徑80mm以上),村辦公司收購每個5元,90果(直徑90mm以上)每個10元。

  平安夜裏的禮物

  富崗二黑農場有500棵蘋果樹,400棵桃樹,800棵板栗樹。楊二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家庭農場主,因為三個女兒的幫忙,使富崗蘋果第一次成為平安夜裏的禮物。

  楊二黑説,15年前,他不知道蘋果也叫平安果,更想不到聖誕節會與自己的生活會有什關係。那一年,富崗蘋果大豐收,然而,卻找不到好銷路,賣不上好價錢。直到聖誕節前夕,整個農莊的蘋果銷售還不到一半。村裏委會號召村民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楊二黑動員外地工作的三個女兒回家幫忙。

  三個女兒製作了近100張聖誕賀卡和禮盒,在平安夜前夕把最好的蘋果寄給北京、南京和石家莊的老闆和好友。沒有料到,一次營銷嘗試,無意間製造了一場蘋果革命。富崗蘋果因此從鄉村走向城市,從中國人的餐桌,走向西方的神聖殿堂。

河北富崗蘋果園開秤收購(顧大鵬攝)

  楊雙牛對記者説:“過去,富崗蘋果百元一枚,追求的是蘋果本身的價值,有人批評‘一個蘋果抵半袋小麥’,普通人吃不起。現在,我們面對的消費對象不一樣了,同樣是百元一枚蘋果,因為賦予了文化內涵價格已經不再是個大問題。”

  2016年的聖誕節,僅北京、南京、石家莊三地向富崗農莊訂購平安果突破10萬枚。富崗蘋果作為聖誕禮品,年銷售額過千萬元。曾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中國農民,現在已經成為聖誕節不可或缺的角色。

  專家觀點:農村的希望在於分享

  河北省社科院研究員農村經濟研究所,長期關注富崗集體農莊的發展。唐丙元研究員認為:“富崗模式是一個初級的分享經濟模式,這一模式的成功並非來自理論指導,而是農民不斷對‘土改’理論的修正創新與實踐”。

  農民利用閒置的舊房老院開辦農家樂,給農村帶了活力。但一些地方政府與開發商相勾結,以農村開發為幌子建新村把農民趕上樓,不但與分享經濟相悖,而是對農民土地和家園的侵蝕和掠奪。

  “雙牛算法”,避開了敏感的土製所有制問題,而是小心地尊重有限“私權”,使土地效能最大程度的得以發揮。作為生態大花園項目的產業支撐,蘋果不僅可以賣,蘋果樹還可以被領養和觀賞。休閒觀光和農家游,也將是與蘋果一樣主打的產業。

  富崗集體農莊,拒絕將集體資產轉讓給開發商,而是堅守農民的私權(果園),把生態環境、水面使用、道路管理等作為無形資產打包,租賃給一家現代企業服務公司,進而參與20%的利潤分紅,堅守住了農民的私權底線,也放大了土地的使用權。

  唐丙元説:“‘使用而不佔有’和‘不使用即浪費’分享經濟理念,在富崗集體農莊得到初步體現,有待進一步完善。不過,從中可以看到中國農村發展的前景”。

責任編輯:李孟展 DN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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