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提高標準 東北商人迪拜轉戰河北棉田

圖:香港客户訂製的印花棉布即將完成

  大公網5月22日訊(記者 顧大鵬)河北龍興棉紡織印染有限公司董事長毛訓運今年72歲,這位扛過槍,下過鄉,出國經商多年的東北商人,自嘲有“二桿子精神”(意思是“不拋棄,不放棄,不撞南牆不回頭”)。他毅然把企業標準提高到國家標準的一倍多,以此與外貿出口企業簽訂質量合同。他對記者説:“一尊石佛與一塊石頭相比,之所以贏得頂禮膜拜,是因為她經歷了千刀萬剮。中國企業走向世界,除了苦行僧式地練好內功,沒有捷徑。”

  2003年,毛訓運58歲。他協助長子毛種林與入籍烏克蘭的次子毛種海,在迪拜完成了家族的第一次資本積累後,賣掉經營五年的“2000年飯店”,決定回國創業。毛訓運對記者説:“迪拜太熱了,每天汗水從頭到腳就像個落湯雞。”

  遭遇惡性競爭

  迪拜水比油貴。毛訓運發現,這個富得只有石油的沙漠國度,人們身上潔白的棉紡襯衫,只穿一次就丟進垃圾桶。他晚上睡不着覺就想,整個阿拉伯世界該需要多少襯衫?這個時候,他從一位中國遊客那裏得知,地處黑龍港流域的河北邱縣,是華北著名的棉花種植基地,這裏有上百家縣辦紡織廠,因產品滯銷瀕臨破產。毛氏父子一合計,決定到邱縣辦一家棉紡廠。

  那時候,邱縣正為已經落伍的棉紡產業升級改造招商引資,雙方一拍即合。不到一個禮拜,辦廠用地、用電、用水等一切手續全部辦清。毛訓運等四名股東創辦的棉紡印染企業,涉及棉花種植、加工和出口貿易。這個邱縣棉紡印染行業的領頭羊,帶動當地棉花產業經歷了三年的興旺期後,很快又跌入低谷。

  毛訓運坦言:“回頭看,原因很簡單,主要是質量低劣、品種單一。另外,不可忽視的是‘出口創匯、政策性補貼’宏觀背景,導致整個產業虛假繁榮。企業惡性競爭、生產過剩,出口貿易商趁機壓級壓價涉嫌傾銷,使剛剛打開的歐美市場回縮到東南亞,最後東南亞市場也被印度搶佔大半,棉企不得不退回到中國內地找銷路。”

  主動提高標準

  按商業習慣,棉紗可簡單分粗支紗和細支紗。河北作為中國四大棉紗生產基地,很長一個時期以生產粗支紗為主。以毛巾為例,中國每年出口毛巾約116億條,河北佔了一大半。然而,一條毛巾企業所獲得的利潤只有幾分錢。邱縣棉紡企業經過了從粗支紗向細支紗的緩慢演進,然而,這對於性格急躁的東北人毛訓運卻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

  60-80支(棉紗細度單位)高檔紗的國家標準是,每400米棉紗允許有38個棉結。毛訓運硬把企業標準提高到國家標準的一倍多,並且以“每400米棉紗不超過18個棉結”與外貿出口企業簽訂了質量合同。這一看似魯莽的質量承諾,使他不得不以每噸高出新疆棉3000元(人民幣,下同)的價格進口澳洲棉花。他對產品“保無三絲”的承諾,讓工人要把棉花中的鼠毛、髮絲、纖維等,用手一絲一絲地抽出來,每噸棉紗要增加500多個用工成本。

  毛訓運創造的“毛氏標準”,讓中國棉紗出口商無限感慨,他的棉紗賣出了比同行高一倍的價格。不過,毛訓運並沒因為比承諾多出一個棉結而乞求免責,也沒有為作繭自縛式的嚴格規定而懊惱。他説:“我承諾,我認帳。”

  效益轉好 農民改種棉花

圖:河北省農民種植棉田,收益提高

  49歲的李學安,在邱縣老城區經營着一家農資商店,為4鎮3鄉218個行政村提供化肥、農藥等服務。2012年,他從農户中流轉了2000畝土地開始嘗試農業種植。起初,他主要種植玉米和小麥,四年下來,他只收回了一半的投資。

  李學安的投資主要有三大塊:一是基本設施投資,包括建設農業用房、打機井、購置大型噴霧機、無人植保機等;二是水費、電費、種子、化肥、農藥、僱工等;三是流轉土地費用。

  李學安説:“農業種植基本上還是靠天收,如果風調雨順,玉米可以省下澆地用的水電費,賺的是老天爺的錢。如果麥收遇上壞天氣,連本錢也收不回來。”

  曾經與小麥、水稻一起作為國家儲備糧的玉米,從2016年開始國家不再收儲。國家保護價收購的小麥和水稻,在黑龍港地區實際收益是很微薄的。如果不是集約化大規模種植,農民靠自家的承包地是不可能養活自己的。

  李學安還向記者透露,曾經是中國糧棉主產區的黑龍港地區,地下水嚴重超採,地力處於匱乏狀態,需要休養生息。從2014年開始,這一地區開始推選“一季一休”政策,國家鼓勵農民只種一季田,每畝補助500元。去年,李學安承包的2000畝土地,申報了500畝種植棉花。加上國家補貼,1畝地可賺到1000元以上。

  2017年,河北省單季種植擴大到100萬畝。李學安説,他又追加申報了500畝,現在還沒有批下來。不過,他已經開始播下了1000畝的棉種。他對記者説,即便是國家不給補貼,種棉花也比種糧食收益好。

  環境污染是國棉的天敵

圖:旺季來臨之前,印染車間開始為期一個月的機器大修

  河北邱縣所在的黑龍港區域,是中國北方傳統的棉花生產基地,一河之隔的成安縣,大躍進時曾經放出畝產棉花超萬斤的衞星。然而,曾經使得當地棉紡業興盛的當地棉花,在國際市場的競爭中卻早已黯然失色。

  毛訓運對記者説:“2016年澳棉每噸1.82萬元、美棉每噸1.75萬元、新疆棉每噸1.7萬元,河北棉每噸1.5萬元,即便相差3000元,河北棉仍然沒有競爭力。差距主要在於,本地棉絲短粗、彈性差、無光澤,無法紡出高檔棉紗。”

  記者採訪時,河北棉花研究所正在邱縣搞新疆棉引進試點。當地政府藉機推進公司加農户棉花種植示範工程,引導農民科學種棉。受到當地政府產業政策的鼓勵,一批外出打工的知識青年回鄉種棉,傳統的種糧大户也藉機改種棉花。邱縣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劉志明對記者説:“邱縣是全國棉花生產百強縣之一,常年植棉面積40萬畝,年產籽棉12萬噸,縣委和政府想通過改善棉花品質、科學管理,使黑龍港區域這一中國傳統的棉花產業基地,能夠參與到國際市場的競爭中。”

  河北一位棉花專家説:“河北棉花與進口棉的差距,還不僅僅在於棉花品種,生產和管理環節所造成的棉花污染,也影響了本地棉品質。高檔棉紗最忌諱的‘三絲’,一般觀點大都歸於棉花採摘、運輸和儲藏環節。實際上,包括空氣質量在內的棉田周圍環境,才是中國棉花的天敵。”

  鄉土貨不應只做大品牌替身

圖:中小型民營棉企成為大品牌的替身

  “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是沿海地區創立的一種企業貿易模式。三十多年過去了,這種模式仍然是內地縣域經濟的支柱。邱縣棉紡業儘管有上百年歷史,然而,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洗禮,不僅沒有形成自己的企業品牌,產品中原有的地理和文化元素也被稀釋殆盡,中小型民營棉企淪為國內外知名大品牌的替身。

  與記者一起調研的邱縣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劉志明向記者透露:“國內一些著名的棉紡品牌,其實就是邱縣的貼牌貨,國外一些著名的時裝模特身披的長袍和絲帶,説不定就有邱縣棉絲和鄉土傳統紡織工藝。”

  然而,邱縣和中國內地的許多鄉土企業一樣,在整個產業鏈中舉足輕重,在利益鏈中卻微不足道。

  “鄉土企業走國際化大品牌道路成功是小概率事件,人們對建立鄉土元素存在自我鄙視心態,誤以為鄉土品牌難登大雅之堂。”劉志明説:“邱縣的‘陳跛子漫畫’可謂家喻户曉,可是身為跛腳的陳玉理卻是因為‘跛子’而走向世界的。形似醜名‘跛子’,卻因為一個農民的內在真實打動了世界。那些看似高大上,出門就撞面的‘鄉土品牌’,不僅得不到老外的認可,就連國人見了也有一種‘親人相見不相識’的尷尬。”

  從農村到工廠,再到邱縣青蛙漫畫博物館,記者在邱縣採訪數日不禁想到:“跛子”、“青蛙”、“蝌蚪”等,這些家喻户曉的中國農民漫畫語符,能不能嫁接到邱縣棉紡和小麥等鄉土企業文化中來,創造出屬於中國的鄉土品牌,像陳跛子漫畫一樣根植鄉村,向世界散發出泥土芳香。

  兩頭在外舉步維艱

  14年前,毛訓運和他的投資團隊回國投資,邱縣及周邊區域豐富的棉花資源是很大動因。如今,他們所需要的棉花,八成靠進口或選擇新疆的,而且產品八成出口到歐美和東南亞地區。與毛訓運一樣,河北的優秀棉企已經是兩頭在外。企業原來的資源優勢不復存在,勞動力成本也無優勢可言。2003年,工人月均工資300元,現在增長了十倍,在深圳等沿海城市出現的用工荒,正在內地蔓延。

  毛訓運説:“棉紡企業存在的主要價值就是社會效益。工廠安排了200多人就業,工資和社會保障一年近1000萬元,電費500多萬元,地方税200多萬元,再加上高息融資成本,棉紡企業幾乎是零利潤。根本無力進行大規模設備更新、產品和品牌創新。”

  內地中小型民營棉紡企業沒有出口權。毛訓運所產60-80支的高檔棉紗,一部分通過國內設立的銷售專櫃,間接出口歐美或東南亞。但大部分棉紗要賣給北京、天津大型棉紡企業。毛訓運説:“出口到歐美的高檔棉紗和棉布,最終又回到中國的名貴時裝專櫃。包括北京、天津的中國棉企,仍然是向國外賣原材料,中國棉企處於世界棉花產業利益鏈的最弱環節”。

責任編輯:李孟展 DN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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