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料歷史】雞年也談西方雞

  位於意大利聖阿波里奈爾教堂(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的鑲嵌畫《伯多祿三次不認主》(Peter's Denial of Christ),是耶穌(中)預測伯多祿(右)將會不認自己的場景。圖片來源網絡

  文|塵紓

  日前在與各位讀者分享我國有關雞的文化(詳見《欣逢雞年暢談雞》)。當時筆者一邊寫,一邊想,欣逢雞年,既然與大家分享中國雞,何不多寫一篇關於西方的雞,聊添談趣?蓋因西方有關雞的文化,不比中國少。

  我們談西洋雞,應該從文字開始。先説英文。在英文詞彙裏,雞分雌雄,雌雞是hen,雄的本來叫cock,而這個字主要見於英國以至深受英國文化影響的國家或地區,例如愛爾蘭。不過,在美洲新大陸,公雞不是叫cock,而叫rooster,影響所及,我們在翻譯中國十二生肖時,採美棄英,把雞年譯成The Year of the Rooster。

  教堂頂上放置的風雞。圖片來源網絡

  西洋雞應從文字説起

  回頭説英式英文,cock字(雄雞)之外,有一個字叫cockerel,那是指未及足歲的雄雞。其實英文cock字來自法文的coq,而法文的coq字,來自法文的媽媽拉丁文的gallus(複數是galli)(西班牙文是gallo)。別看coq與gallus在串字上相去很遠,其實coq與gall的發音頗接近。法文coq與英文cock在發音與串字就很接近。這是因為位於法國諾曼第地區的人在一〇六六年征服了英國,並開始了一個延續幾百年的金雀花王朝(The Plantagenets)。這個王朝為英國原先所使用的Old English(古代英文)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離開了英格拉薩遜(Anglo-Saxon)的體系,而走進了一個以法文為核心的Middle English(中世紀英文)的階段,甚至英文從那段時期開始,有一半詞彙是來自法文,亦因如此,才有cock從coq衍變過來的歷史。

  《伊索寓言》裏有很多關於公雞的故事。作者供圖

  《伊索寓言》裏的聰明雞

  交代了cock和rooster的來歷,我們就開始從西洋文學典籍裏找尋雞的故事。首先,遠在古希臘時代的《伊索寓言》,就有很多關於雞的故事,如果略為點算一下,總該在十個以上,例如講述兩雞雙鬥後勝者飛到屋頂趾高氣揚之際突然被獵鷹挾走;獅子想擒殺驢卻被雞的叫聲嚇走,但驢不知好歹居然追趕獅子,結果被獅子反噬;年輕公雞在尋找食物時發現了一顆珍珠,但對它來説,珍珠雖是寶物,卻沒有絲毫價值,食物才是它所求的。

  不過,上述幾個故事沒有一個彰顯雞有智慧。《伊索寓言》中最凸顯雞的智慧,應該是以下這個:話説雞和狗是好朋友,它倆有一次結伴外游,當走進森林而夜間來臨時,雞跑到樹枝上棲息,而狗就留在樹底空洞之處睡覺。天快亮時,雞照例啼叫,而它的啼聲驚動了樹林的狐狸。飢餓的狐狸看上了雞,很想把它變成自己的早餐,於是走到樹的附近,向樹枝上的雞説:“你的嗓子這麼好,何不走下來,一起唱歌樂一樂?”雞就對狐狸説:“狐狸先生,麻煩你走到樹腳,向司閽的打個招呼,請它讓你進來。”狐狸於是走到樹腳,報上家門。可是狗二話不説,飛撲過去,把狐狸扯成幾片。寓言的結語是:你要是有智慧,就懂得藉助武力保護自己。

  彰顯公雞智慧的文學作品固然不少,而當中最值得一提的,想必是英國中世紀著名詩人喬叟(Chaucer,約一三四〇至一四〇〇)筆下的The Canterbury Tales(《肯特貝利的故事》)裏其中一個叫作The Nun's Priest's Tale(直譯是“修女之下的神父所講述的故事”)。

  粗通英國文學的讀者定必知道,喬叟是英國首位有名的大文豪。他的正職是當官的,是英王所信任的侍從。他由於時常奉命出國公幹,法國、意大利等地,是他常去的地方,因此學識多,見聞廣,而寫作只是他的副業而已。不過,事實證明,他副業上的成就,遠遠大過他的正職。他上述《肯特貝利的故事》其實深受早他一輩的意大利詩人Boccaccio(最貼近的音譯應該是布卡曹,一三一三至一三七五)的影響。

  提到這位意大利著名詩人布卡曹,他倒有一個關於公雞的名言:“農夫通常以一公雞配十母雞;但十男也不夠配一女!”這句雖然明顯是調侃之言,但絕無侮辱成分,蓋因他所處的年代,上流社會愛搞Courtly love(宮廷式之愛)的玩意,簡單來説,上流婦女私底下有很多不露身份的追求者,彼此暗地往還。所以一個婦女有三幾個登徒之客,絕不為怪。

  喬叟《肯特貝利的故事》內有一則講公雞遇險。作者供圖

  喬叟寫公雞與狐狸故事

  喬叟的《肯特貝利的故事》深受布卡曹The Decameron(《十日談》)的影響。後者大意是説一三四八年,住在佛羅倫斯的十名俊男,為了躲避正在肆虐的黑死病(即鼠疫),走到鄉間別墅暫住,途中為了解悶,大家同意輪流講故事,打發時光。喬叟的《肯特貝利的故事》刻意仿效布卡曹的《十日談》,但背景有所轉移,叙述一群前往肯特貝利大教堂的朝聖者(在當時英國信徒的心目中,一輩子起碼去聖地朝聖一次,縱使去不了耶路撒冷,也得去肯特貝利,否則死不瞑目),在往返途中為了解悶而各自講故事。喬叟筆下的人物,可謂來自五湖四海,包括武士、官員、專才、商賈以及神職人員,而喬叟着墨不少者,竟然是神職人員,而公雞的故事就是出自其中一個涉及神職人員亦即前述的“修女之下的神父所講述的故事”。

  神父向朝聖者説:有一位寡婦與兩名女兒同住在小農莊,而她們養了一隻公雞,名叫Chaunticleer。它英偉雄壯,啼聲嘹亮,同類莫及。它與七隻母雞一起生活,而當中最得寵的是Lady Pertelote。某個春天早晨,公雞從噩夢中驚醒,夢裏它被一隻狀似狐狸的野獸追趕。它把噩夢告知Lady Pertelote,怎知換來對方的不屑,認為它是懦夫,並且表明恥與這名懦夫共同生活。

  及後,噩夢竟然成真,它碰到了狐狸,當然想飛奔逃命。怎知道狐狸卻跟公雞説:它只是慕名而來,一心聽聽它嘹亮的歌聲。公雞不防有詐,只管閉上眼睛大展歌喉。狐狸眼見機不可失,飛撲向前,一口咬着雞頸,然後奔逃。一群母雞見狀驚叫,而它們的叫聲驚動了三母女,於是連同家犬、母雞和鵝鴨甚至蜜蜂一併追趕上來。公雞鼓勵狐狸回頭與追趕者對罵。狐狸上當,嘴巴打開準備叫罵,怎料公雞乘機從它口中逃脱,得以保命。

  當神父講完這個故事後,眾人看到這位神父原來健碩雄偉,於是逗他,要是他還俗,他需要的母雞,何止七隻,十七隻也沒問題。

  英國中世紀大文豪喬叟全集(中世紀英文原版)。作者供圖

  西方重視公雞繁殖能力

  喬叟就是在書內透過不同人物所講述的故事,以輕鬆幽默的筆觸,呈現人生百態。上述故事裏的公雞,與現實生活中的某些男人,似乎頗為雷同。神職人員也是書內常被取笑的對象。

  從喬叟所述的故事可以知道,西方眼中的公雞,與中國的看法很不相同。在華人眼中,雞有五德,極具人性;西方卻強調公雞的雄性,亦即強大的生殖能力,以及牢牢的地盤觀念,而這種地盤觀念,亦當然放諸于其他獸類,例如獅虎豹狼、猩猩狒狒。

  另一方面,在宗教裏,公雞也有一定的位置。天主教認為,公雞好比聖伯多祿(St Peter),而公元六世紀,教皇格雷高裏一世宣告,最適宜代表天主教的是公雞,蓋因它是聖伯多祿的印記,此話從何説起?原來根據聖經記載,耶穌被出賣的那一夜,他預言首徒伯多祿在雞啼之前會三次不認主。或許是這個緣故,公雞與聖伯多祿就在信徒心目中連在一起,甚至把它看成重生及永生的標記。

  風雞與天主教有淵源

  及至九世紀,教皇里奧四世下令將一隻風雞豎立在教堂頂作為風向的標示。他亦以風雞提示信徒依時進堂敬拜,以及在家祈禱。影響所及,歐洲各地人民,都以豎立風雞于屋頂為尚,而一般的風雞,是以空心銅鑄造。

  《Bayeux Tapestry》書中刊登的《Bayeux掛毯》內有工匠豎立風雞的情景。作者供圖

  喜愛西洋掛毯(tapestry)的讀者,當必知道Bayeux掛毯是現存掛毯的珍寶。此掛毯長七十公尺,高半公尺。與其説它是掛毯,不如説它是一幅精美刺繡。只不過,美術史家慣稱之為掛毯。這幅掛毯描寫英國在被諾曼第人征服之前的英格拉薩遜式生活,當中有一處是勾畫工匠在屋頂豎起風雞的情景。現將筆者所持《Bayeux Tapestry》一書(T&H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的有關一頁,與讀者分享。

  在宗教影響之下,民間也有不少關於雞的傳説和迷信。

  在墨西哥,據云教堂有Misa del Gallo(直譯是公雞彌撒,大抵意取其公雞破曉前啼叫之意)的習俗,就是在聖誕節前夕半夜舉行彌撒。不過,為了方便民眾,一段所謂公雞彌撒,已經改在晚飯後八、九點舉行。

  因應天氣而轉色的葡萄牙公雞擺設。作者供圖

  另一方面,墨西哥人以至西班牙裔的各地人民,有以下的迷信説法:人聽到午夜雞啼,即預示第二天家中將會有人離世或交上噩運;黑雞表徵噩運,白雞表徵好運,所以切勿宰殺白雞;日落時公雞啼叫,預示明天天氣不佳,公雞在門前啼叫,預示今天內有陌生人登門造訪……

  如果你在墨西哥商店看到公雞裝飾品,只要你買它回家,準帶給你好運!不過,如果在葡萄牙餐廳或紀念品店看到色彩斑斕的公雞,那又是什麼一回事?

  彩色斑斕的葡萄牙公雞原來有個故事。作者供圖

  葡萄牙公雞死而復生

  據葡萄牙巴薩洛斯市(位於波圖以北不遠處)的傳説,十五世紀時有一名朝聖者路經巴薩洛斯時,當地居民指稱他是大盜,於是將他逮捕並準備把他吊死。朝聖者當然高聲喊冤,並要求面見法官。當民眾帶他至法官寓所時,法官正在設宴款客。朝聖者看見餐桌上的燒雞,就對法官説,如果你處我死罪,那麼我在被吊死之時,這隻燒雞會復活過來。法官當然不信,但也沒有吃掉燒雞,反把它擱在一旁。及至朝聖者被吊,燒雞居然復活,並啼叫起來。幸好用作吊死朝聖者的繩子沒有結好,繩索鬆了,沒把他吊死。他死裏逃生,於是以彩色公雞造了聖物作為紀念。從此,葡萄牙各地都有這類公雞,而公雞也成了葡萄牙半官方的印記。

  不止這樣,聰明商人制造了各式有關公雞的物事吸引消費者,當中就有一種隨天氣而變色的公雞。如果天晴,公雞的羽毛呈深藍色;天陰,則呈紫色;雨天則呈粉紅色。這倒是風雞以外的一種“色雞”。

  燒雞才是正宗葡國菜

  剛才提到,葡萄牙法官餐桌上的燒雞變成會叫的雞,究竟故事有多可信,真不得知。不過,可以得知的,是葡萄牙燒雞的確美味好吃,肉滑汁香,口感極佳。

  單以里斯本而言,因賣燒雞而馳名的餐廳,起碼有十家八家,筆者親身經歷過,里斯本內某餐廳的燒雞香味,遠在街角處已經聞到。真個是,燒雞未見,口水先流。不過,筆者也曾去過市內另一家餐廳,走進店內仍聞不到燒雞香味,結果該店的燒雞當然是啖之無味!

  順帶一提,聞名澳門的葡國雞,其實絕非正宗葡國菜。恐怕你走到葡萄牙每一角落,也找不到一家半家賣葡國雞;萬一有,也是為滿足港澳顧客而炮製的。

  三數千字,當然難以盡道西方雞的文化。筆者無非是藉此短文,再祝各位雞年闔家安康,福樂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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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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