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編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樣煉成的

2013-01-04 07:20  來源:騰訊嘉賓訪談

老主編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樣煉成的

  《南方周末》老主編左方先生

  大師訪談錄第69期: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樣煉成的(上)

  大師訪談錄第70期: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樣煉成的(下)

  國難孤兒

  我出生在廣州郊區一個叫槎頭的鄉村裏。我的父親是當時這個村的鄉長和小學的校長。日本鬼子入侵中國,接近廣東。父親將13個鄉的民團組成一個抗日民團。我們村的旁邊有一個無煙局兵工廠,做黃色炸藥,是清代那時候建的。日本來了,國民黨撤退的時候,我的父親就帶領著13鄉的抗日民團把這個廠拆毀了。

  所以,日本人一進廣州,就到我們村把我父親抓起來了,當時就灌水。他們把男的關在一邊,女的和小孩關在一邊。後來日本人要走的時候,讓女人和小孩可以先回去。這時候我媽媽想帶我去見我父親一面,但是鄉裏的人勸阻,怕日本人知道她是家屬。

  媽媽只好就叫我的表姐抱著我去,路過父親受刑的地方,我看到爸爸已經昏迷了,趴在地上。我表姐小聲跟我說,你望望你爸爸,望望你爸爸。這一刻給我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雖然那時我才6歲。我表姐背著我去看我父親最後一眼,我永生都忘不了。

  後來我爸爸給抬走了,關在廣州日本憲兵部。我有個二姑媽,她嫁在附近的村。他們村裏邊有一個人當了漢奸,他就跟我二姑媽說,只要給100塊大洋,就會放我父親。結果我媽媽把家裏可以變賣的東西都賣掉了,然後到日本的憲兵部,交錢給那個漢奸。

  走到半路的時候,看著一輛車開出來,拉著犯人去行刑。當時我媽媽嚇得就坐在地下了。去到之後,把錢交給了那位漢奸。可是,後來才知道,我們受騙了,我媽媽碰到的這個行刑的車,我父親就在這個車上。

  父親被抓時,媽媽已經懷孕,生產時日本兵第二次進村,村民都跑光了,有個日本兵進我家,見我媽媽躺在床上,日本兵便用刺刀恐嚇我媽媽,我祖母跪在地上求他,他踢了我祖母一腳,我媽媽產後沒奶,只好請人將小妹妹丟在廣州街頭。

  我爸爸在臨刑的時候,他留下一個玉鐲,叫他的難友以後帶出來,這個玉鐲就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最後的紀念物了。按照我們村的村俗,親人被關進去,孩子每頓吃飯前都要到門後喊幾句:爸爸,回來吃飯吧。據說喊完以後,親人會放出來。所以,每天吃午飯的時候,媽媽都要叫我到門後面去喊。但是,我喊爸爸的那個哭聲讓全家人都流眼淚。

  在證實我父親被殺前,每天都是這樣喊,所以全家人都是流著眼淚來吃飯的。國仇家恨,怎能忘記。我媽媽跟我經常講的一句話,你長大以後,一定要為父親報仇。所以,這對我後來對祖國的熱愛,對侵略者的仇恨是深有體悟的。

  野孩子

  父親犧牲之後,我媽媽去廣州打工,把我和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交給祖母。這時候村裏已經沒有小學了,只有私塾,我7歲開始讀私塾,讀了四年。這段時間我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

  我抓鳥,釣魚,抓各種昆蟲,我也愛打架。但是我打的都是那些欺負人的人。其中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同年的孩子,他父親和哥哥都有槍,所以他橫行霸道,專門欺負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孩子。

  但是,這個人生得滿臉橫肉,村裏人都給他一個外號叫“老鬼成”。但是我偏偏就是跟他打架,但是我沒有打贏過一次。每次都被打得不是眼睛腫了,就是鼻子流血,或者牙流血。我祖母就老說我,說人家“老鬼成”是拳頭可以打穿石,你是文弱書生,幹嗎整天跟他打?我說我看不慣他欺負人。

  現在我和“老鬼成”都已經年近八十了。我聽我現在還在家鄉的堂弟春節來拜年告訴我,說“老鬼成”跟他說,我從小是跟你哥哥打架打大的,但是他沒贏過我一次。我堂弟就問他,你為什麼老打我哥?他說都是他挑起來的。撩人口賤,打死無怨。大概,我性格中的野性,叛逆性,就是在這樣一種沒人管束的生活中形成的。

  寄人籬下

  後來,抗日戰爭結束了,我媽媽有一個舅父,他很有錢。但是他們只有一個女兒,招了一個女婿入門,想繼承他的事業,沒想到這個女婿只會花錢,不懂做事。

  有一年春節,我媽媽帶我到舅父家,我叫舅公了。他的孫女比我小幾個月,是我的表妹。我第一次在他家裏面看到很多外國的童話。像《白雪公主》,《賣火柴的小女孩》,《木偶奇遇記》,我在農村過去都是看《三國演義》、《封神榜》、《西遊記》這類小人書,我第一次接觸到這種西方的文藝作品,這可以說是我後來熱愛西方古典文學的一個起點。

  當時我在他家裏住了三天,我一動不動地看了三天書。這個舅公見此很高興,他就跟我媽媽講,你整天說你孩子調皮,我看他靜靜坐著三天都沒有動,都在那裏讀書,你不如將他留在我家,讓我供他讀書吧,他和他表妹可以上同一個學校。

  這樣的話,我就到廣州一所教會學校讀小學三年級。但是,因為他這個女婿知道他的嶽父的用意是等我長大後接他的生意,所以老是挑他女兒跟我鬧矛盾。那時他們家很有錢,有黃包車送飯到學校吃的。我的表妹見到哪個菜好就吐口沫,氣得我多了,我就打她。她回來就向她父親哭訴,她父親又打我又罵我。

  後來有一次,因為我在農村很喜歡捉蟋蟀,有一次路過知道有一個店賣蟋蟀的,我就偷了他放在桌面上的幾個零錢去買了一只蟋蟀,結果他就說我偷他家裏的錢,把我狠狠打了一頓。

  我母親看到我手上、臉上都被打傷,就很氣,馬上把我帶走,叫我回槎頭去讀書。我不同意,我說我還是想在廣州念小學,我不想回村裏。我媽媽就說,你有一個九嬸在廣州,不知九嬸能不能收留你。

  後來九嬸同意了。九嬸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住在一個很貧困的房子裏面,大概一個房子住了十多家人。九嬸租了一個小閣樓,她跟大女兒推大板車,去黃花崗那邊拉一些劈柴,然後拉到西關那邊賣。很苦的。沒有錢買菜,都是在菜市場那裏撿人家剩菜,回來用鹽水一醃當菜吃。她二女兒沒書讀,在家做飯,她兒子比我大三歲,和我讀同一個學校。我們連張書桌都沒有,都是坐在地板上,在床上做功課,晚上我和堂哥都是睡在地板上。

  歡迎點擊進入《大師》訪談匯總頁

  版權聲明:本實錄歡迎轉載。敬請全文轉載並注明文章來源:騰訊《大師》訪談錄。

1 2 3 4 5 6 7 8 9 10 ..22 下一頁
責任編輯: 楊陽
大公資訊 中國 軍事 言論 圖片 財經 產經 金融 汽車 娛樂 明星 生活 科技 書畫 报纸 香港在線 國際 社會 教育 副刊 食品 會展 宏觀 體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歷史 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