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網

大公資訊 > 大公曆史 > 專題 > 正文

熱聞

  • 圖片

回首「文革」說腐敗:1970年代幹部貪污50萬

  「文革」期間城市的情形,我沒有切身感受。但城市一定有城市的腐敗方式。在農村,那時候,縣以下是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級「政權」。農民們每天面對的是生產隊的隊長。隊長,在那時候的農村,是有着極大權威的。生產隊的一切事情,都由他說了算。一個本來還算老實本分的人,當起了隊長、掌握了統禦全隊的絕對權力,就會變得驕橫起來。而再剛烈的人,在隊長的威權面前,也不得不俯首帖耳。因為隊長「官」雖不大,卻有整個國家的「專政機器」在為他撐腰。敢與隊長較勁,敢違隊長之命,就意味着是在對整個國家政權挑戰,最終,肯定成為「階級敵人」。我所非常熟悉的那個生產隊,就形成了這樣的「規矩」:任何一家來了客人,都要請隊長陪客;甚至家裏有了匠人,也要請隊長作陪。來了客人,家裏有了匠人,桌上的菜當然要好一些。所謂請隊長來「陪」,當然是請他來享用這自己也舍不得動筷的好菜。這隊長還不是「隊長」時,是滴酒不沾的。當了隊長後,硬是讓家家戶戶「請」成了一個酒癮極大者。酒癮極大的隊長,每喝必醉。醉了則大發酒瘋。那時上海產的「飛馬牌」香煙,是僅次於「大前門」的好煙。隊長在醉後,往往嘴裏叼着「飛馬」,將一個漢子按倒,跨上去,屁股上下顛動着,叼着煙的嘴,連聲喊着:「飛馬、飛馬……」有時候,伏在地上的,就是請他來吃喝的人。每當這時,最興奮的是孩子們。對於他們來說,這是難得的娛樂

  最初,是有人為巴結隊長而請其「陪客」。有人開了頭,別的人家就得跟上。當絕大部分人家都有客必請隊長陪時,那最不情願的人家,也不得不遵從已然形成的「規矩」。得罪了隊長,那就等於穿着濕衣服過日子,沒片刻舒服。隊長要找你的茬,那太容易了。一次,一群孩子,手裏拿着種棉花的小鐵鏟,走在田埂上。他們玩的是捉黃鱔的遊戲,這是一種古老的遊戲,一代代孩子都玩過。他們還沒有動手,隊長遠遠望見後跑了過來,將其中一個孩子手中的鐵鏟奪下,扔進不遠處的池塘;又屈起兩指,在這孩子頭上敲了兩個鑿栗,然後揚長而去。走了幾步,回過頭說:「田壩都讓你搞壞了!」不理會其他孩子,只對這個孩子下手,令所有的孩子都一臉惶惑。這孩子回家後將此事告訴父親,父親默然不語。父親知道,一定是在某件事上得罪隊長了。

  父親想的當然不是找隊長討說法。他想的是以怎樣的方式賠罪。只在孩子身上撒氣,說明得罪得並不嚴重,要賠罪該不難。下次請隊長陪客時,多敬幾杯酒也就可以了吧。可憐的農民們,請隊長吃飯,當然也是一種賄賂。這是一種「權吃關係」。這種「權吃關係」,確實與今日慣見的腐敗大為不同。從「請吃」的農民角度說,以這種方式向隊長行賄,並不是為了從隊長那裏得到什麼,而是為了不得到什麼:不得到騷擾、刁難、迫害。從「吃請」的隊長角度說,以這種方式受賄,作為回報,不是要為對方做什麼,而只需不對對方做什麼:不在集體幹活時對對方家的人雞蛋裏找骨頭,不在派工時刻意為難折磨對方家的人,不在對方的孩子和女人身上動粗……行賄而僅僅是為了避禍,這可以稱之為防禦性行賄。這種防禦性行賄,在今天也仍然存在,但在「文革」期間卻普遍得多。

  其實有許多文學作品,不同程度地揭示過「文革」期間的腐敗。1979年問世的劉賓雁的報告文學《人妖之間》,揭露的「文革」期間的腐敗現象,不也堪稱觸目驚心嗎?王守信,一個縣燃料公司的經理兼支部書記,從1971年11月到1978年6月,貪污了五十余萬元。那時候,月薪五十幾元,就是高工資了。五十余萬元,也相當於今日的數千萬元吧?貪污來的錢,王守信並沒有都落入自家腰包,相當一部分用於向上級部門行賄。王守信利用權和錢,編織了一張腐敗之網。這也說明,腐敗,在那個時候,也是極其普遍的現象。同樣是1979年問世的高曉聲的短篇小說《李順大造屋》,也讓人看到「文革」期間的官員是怎樣對百姓巧取豪奪的。今天的一些人,他們之所以認為「文革」期間沒有腐敗,是以為那時的「群眾造反」是有效的反腐方式。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造反派」在奪得權力後,在斂財漁色上往往更肆無忌憚,更窮凶極惡。「文革」期間的「群眾造反」,本質上也是一種阿Q式的「革命」。阿Q如果以「造反」的方式成了未莊的主宰,他將怎樣奪取財物和女人,已由他自己做了預告。而「文革」期間以「造反」的方式奪得了大大小小的權力者,正是大大小小的「革命」成功了的阿Q。報告文學《人妖之間》中的王守信,就是靠「造反」起家的。小說《李順大造屋》中的那個公社磚瓦廠的「文革主任」,也是靠「造反」奪得權力的。如果說王守信到1971年才開始他的「貪腐事業」,那《李順大造屋》中的這個「文革主任」,則是一朝權在手,便把利來謀了。為了讓那些美化「文革」的人明白那時候的「造反派」是什麼貨色,我還是照抄小說中的幾段:

  李順大想得太落後了,在文明的時代裏,文明的人是無需使用那野蠻手段的。有一個造反派的頭頭,在光天化日之下,腰裏插着手槍,肩上掛着紅寶書(引按:「紅寶書」即《毛主席語錄》,今天一些歌頌「文革」的後生,恐怕未必知道。)由生產隊長陪同,到李順大家做客來了。原來他是公社磚瓦廠的文革主任,很講義氣,知道李順大要造房子買不到磚,特地跑來幫助解決困難。他大罵了一通走資派劉清不替貧下中農謀利益,現在則輪到他來當救世主了,只要李順大拿出二百一十七元錢來,他負責代買一萬塊磚頭,下個月就可以提貨。這話說得過分漂亮,原是值得懷疑的。但李順大卻認為,彼此都住同一大隊,雖然沒有交情,也三天兩頭見面,從前也不曾聽說過這人有什麼劣跡,現在出來革命,總也想做點好事,不見得馬上就騙人。況且又是生產隊長同來的,還有槍有紅寶書,真是講交情有交情,講信仰有信仰,講威勢有威勢,李順大雖然當過三次逃兵,還沒有經過這種軟硬兼施的場面,心一嚇,面一軟,雙手顫顫數出了二百一十七。

  到了下個月,大概本來是可以提貨的,想不到李順大交了厄運,被公社專政機關請去了,要他交代幾件事:一、你當過三次反動兵,快把槍交出來;二、交代反動言行(例如他說過「樓房不及平房適用,電話壞了修不起」的話,就是惡毒攻擊社會主義)。

  後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那是人人皆知的。他自己出來後也沒有多言。不過有兩點頗有性格,第一是他吃不消喊救命的時候,是磚瓦廠的文革主任解了他的圍。作為報答,事後私下商議從此不再提起那二百一十七。第二是關押他的那間房子造得相當牢固,他平生第一次詳細地在那裏研究了建築學,對自己將來要造的屋,有了非常清楚的輪廓。

  • 責任編輯:雨田

人參與 條評論

微博關注:

大公網

  • 打印

數碼頻道

更多
參與互動
關注方式:
打開微信朋友們掃一掃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