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與《大公報》

        文|大公網評論員 馬浩亮

  在《大公報》115年的歷史長河中,文藝副刊是一方百花齊放、獨具特色的園圃。胡適、梁實秋、豐子愷、林語堂、曹禺、冰心、茅盾、巴金、沈從文、老舍……眾多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大家巨匠,都曾是《大公報》副刊的作者。按現在的網絡語言,這堪稱是一支文學界的超級“天團”。

  老舍先生。資料圖

  老舍是《大公報》副刊燦若群星的作者隊伍中的一員。前幾日清明節,在京西八寶山公墓的一角,老舍的墓地前也擺放了憑弔者敬獻的花束。環顧整個公墓,老舍墓是墓地設計式樣最為特別的之一。沒有常見的墓碑和墳冢,反而是一整塊平鋪在地面的墨綠色花崗巖,雕刻着一圈圈散開的波瀾,象徵其生命最後歸宿的太平湖,波心當中浮雕着老舍的側面頭像,架着一副眼鏡,平靜安詳。呈折角的兩面漢白玉墓牆上,一邊是老舍與夫人胡挈青的名字及生卒年月,字體用的分別是兩人生前的簽名;另一邊則雕刻着這樣一段話:“文藝界盡責的小卒,睡在這裏。”並襯以胡絜青生前所繪工筆菊花為底,莊重而淨雅。

  老舍墓地。大公網評論員馬浩亮攝

  作品寓反思于幽默

  老舍是一位人民作家,作品大多聚焦底層小市民,而又與整個國家民族命運氣息相通。尤為特殊的是,老舍在《大公報》上發表的一系列作品,又恰恰與《大公報》的歷史播遷有着密不可分的關聯。

  1930年老舍結束在英國和新加坡的求學教書生涯歸國,直到1937年,他寓居濟南,大部分時間在齊魯大學、山東大學做文學教授,期間也曾辭職專事寫作。這是老舍的一個創作高峰期。1936年11月,開明書店出版了老舍的第三部中短篇小説集《蛤藻集》,當中不少文章都系發表在天津《大公報》的文藝副刊,如《聽來的故事》(1935年5月12日)、《斷魂槍》(1935年9月22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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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舍作品《蛤藻集》

  老舍性格温和,魯迅那種辛辣直白的撻伐,在老舍筆下是絕少見到的。但老舍的作品並不缺乏對國民性的剖析和批判,只不過大多是寓批判于曝光,寓反思于幽默。

  《聽來的故事》,刊載於《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51期。文中通過會講故事的宋伯公,講述了一個“連半下子也沒有”的孟智辰的故事。孟先生“本事是凡事無辦法,因而也就沒主張與意見,最好作會長,或作菩薩。”“都在英文系裏,人家孟先生直到畢業不曉得莎士比亞是誰。”“他天生來的是饅首幌子——饅頭鋪門口放着的那個大饅頭,大,體面,木頭作的,上着點白漆。”“四稜子腦袋;牙和眼睛老預備着發笑,唯恐笑晚了;臉上的神氣明明宣布着:我什麼也記不住,只能陪你笑一笑。”然而由於其內兄做了教育部秘書,後來又做大學校長、教育部長,孟先生跟着平平安安地升官,歷史系主任、編譯局長、秘書長。

  老舍通過這個故事,最終告訴讀者一個無奈而苦澀的結論:“由他身上,我明白了我們的時代——沒辦法就是辦法的時代。”

  《斷魂槍》講的是則清朝末年,列強入侵,鏢局被洋槍取代後,身懷絕技“五虎斷魂槍”的鏢師沙子龍把鏢局解散,轉行當客棧老闆,而“五虎斷魂槍”的槍法也絕不再傳。徒弟王三勝,在與孫老者的較量中被打敗,引着孫老者來拜會沙子龍,但無論如何激將,沙子龍就是無動於衷,拒絕較量槍法。深夜,這位老鏢師在後院耍起了槍法,對着星空説了四個字:“不傳,不傳”。

  該文有着凝重的歷史隱喻和文化情結。老舍通過沙子龍表達了自己對傳統文化的矛盾心理。面對西方列強的入侵,以“斷魂槍”為象徵的中國傳統文化已經無力抵抗,老舍對此有着清醒的認識,但又交織着難以割捨的情懷。文中傳統武術拳棒的崇拜者和捍衞者“孫老者”,則是不少仍沉醉在天朝上國迷夢中的國人的縮影。

  愛國文人的吶喊與呼籲

  老舍在濟南工作生活多年,其“濟南”系列散文膾炙人口。1937年12月4日起,《大公報》多日連載了老舍的散文《三個月來的濟南》。此時的《大公報》已經不是天津《大公報》,而是上海《大公報》。由於平津的淪陷,發誓不在日寇鐵蹄底下出一天報的《大公報》,關閉津館,而由滬館出報。濟南亦已岌岌可危。

  在《三個月來的濟南》長達五六千字的文字裏,老舍一改那種“布爾喬亞之仁”的文風,不僅對從平津南下流亡的人群、撤退的軍隊、敵機的轟炸做了記錄和描述,更對抗戰失利的原因和存在的問題進行了理性的總結和剖析,並從一個愛國文人的角度發出了吶喊與呼籲。甚至可以説,其角色集作家、記者、學者於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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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報》刊載的老舍散文《三個月來的濟南》

  就記錄和描述,老舍寫道:“這時候,也正是平津的人往南逃亡的時候,有的本無處可歸,便停在濟南,有的在此住一住腳,再往別處去。專就流亡的學生説,由此經過的大概也有五六千之多。“敵機開始在黃河鐵橋左右投彈,隨着轟炸得巨響,我們聽到閘北與娘子關的失陷。等到太原失落,敵機便天天加緊的轟炸濟南城北的沿河的各渡口。”“十一月十五日午後五點鐘,忽然城北震天裂地的響了三聲,連城南住家的玻璃窗都震得嘩嘩的亂響,樹上的秋葉也隨着落如花雨。三響過去,街上鋪户一律上了門,人群瘋狂了似的往車站上跑。”

  就總結和剖析,老舍指出:“大軍雲集就非有個總指揮不可,而軍隊部屬系統與調練本極複雜歧異,彼此間的通信與聯絡又極不完密,往往一部分勇敢該退而不退,另一部分遲疑該進而不進。此進彼退,彼敗此勝,結果吃了大虧。要調防如意,須先有好的訓練,而我們的軍隊並不都有此預備。”“説到濟南的防空與其他防禦的設備,那真有些缺憾。戰前,不必説了。敵人來到了,這是瞪眼吃苦。防空呀,發發小冊子,和在街頭釘起幾塊小木牌:‘避難所由此往南’。過去一看,原來南邊只是塊空地!此種防空的小木牌的價值正等於別種標語,處處是紅紙綠紙,事事俱有格言,結果全是紙上談兵。”

  就吶喊與呼籲,老舍疾書:“過去三四個月抗戰的成績,在一方面明白的顯露了我們的死裏求生與弱而無畏的決心與正氣,在另一方面可是也充分的擺出來我們的種種弱點與缺陷……積弱的中國,現在是服了一劑猛藥;非此藥不能救亡,亦唯其因為服此藥通身才必有急劇的變化,腐壞的地方必須死掉,新的組織才會發生”。“在這生死關頭,真正愛國的人必須認清我們的長處,同時也必須承認我們的弱點。不知自家所長便失去自信,不承認自家所短便吃死虧;我們現在是既要堅決的自信必勝,還要有過必改,這才是求生之道。因此,假若我若是對抗戰期間濟南的種種批評得過於嚴厲一些,那一定不出于惡意的唱高調,而是善意的促起明眼人的覺悟。”

  “奔往異地堅定了打回故鄉!”

  老舍又表達自己對抗戰必勝的信念和決心:“經友人的勸告,我也捲了鋪蓋;我原想始終不動,安心的寫文章,我的抗敵武器只有一管筆。……濟南是我第二老家,我曾在那裏一氣住過四年。沒法不走了,可是!”“從一上車,我便默默的決定好:我必須回濟南,必能回濟南!濟南將比我所認識的更美麗更尊嚴,當我回來的時候。逃亡激進了努力,奔往異地堅定了打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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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時代老舍

  老舍1937年11月由濟南奔赴漢口,次年被選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簡稱“文協”)常務理事兼總務部主任,同年7月,隨文協西遷重慶。這由於《大公報》的播遷軌跡如出一轍。繼津館關閉之後,《大公報》滬館也在刊登完《三個月來的濟南》之後不久,于1937年12月13日,因上海淪陷而關閉。《大公報》在1937年9月18日與滬館並行創辦漢口版,也在1938年10月結束。1938年12月1日,《大公報》重慶版創刊,開啟了抗戰時期這份報紙最為艱苦也最為輝煌的一段歲月。

  此時的老舍,仍然是《大公報》的忠實讀者和作者。如在1942年10月10日發表在《大公報》的《青蓉略記》一文中,老舍記錄自己當年8月到成都周邊遊覽的所見所聞,既包括都江堰、青城山的風俗、景觀、民情、歷史,也白描了抗戰大後方不同群體的生活圖景。如張文白將軍(張治中)帶領千餘名青年團學生舉辦夏令營,“學生和職員都穿汗衫短褲(女的穿短裙),赤腳着草鞋,揹負大草帽,非常的精神”,“女學生也練習馬術,結隊穿過街市的時候,使居民們都吐吐舌頭。” 成都文協分會的作家們辛苦工作,“會刊《筆陣》也由幾小頁擴充到好幾十頁的月刊,雖然月間經費不過才有百元錢。這樣的努力,不能不令人欽佩!”作家葉聖陶“他的精神很好,只是白髮已滿了頭。”

  整篇文章,展示了大後方軍民樂觀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但文章的最後一段,老舍仍難掩愁緒:“歸來:因下雨,過至中秋前一日才動身返渝,中秋日下午五時到陳家橋,天還陰着。夜間沒有月光,馬馬虎虎的也就忘了過節。這樣也好,省得看月思鄉,又是一番難過!”雖寥寥數語,一筆帶過,卻足以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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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報》刊載的老舍文章《青蓉略記》

  巴金《大公報》專欄悼老舍

  老舍與《大公報》的另一段特殊情緣,與另一位大作家有關。那就是巴金。如本文開頭所言,1966年文革狂飆驟起,老舍便成為最早的犧牲者之一。十年間萬馬齊喑,國內無人敢為其鳴冤。

  從1978年底開始,巴金在香港《大公報》開闢《隨想錄》專欄,從1978年12月1日寫下第一篇《談〈望鄉〉》,到1986年8月20日寫完最後一篇即第150篇《懷念胡風》,歷時八年,寫完這部全長42萬字的鉅著,陸續分為五集出版。這被公認是巴金晚年最為重要的作品,文中充滿了拷問、懺悔、揭露、懷念。而當中最為著名的篇章,就包括《懷念老舍同志》,這“是巴金先生晚年的代表作,不僅是他寫的悼念亡友文中最長的一篇,也是他自己很滿意的一篇,是他生平第二個創作高峰中的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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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金和老舍

  1979年12月6日,巴金開始寫《懷念老舍同志——隨想錄三十四》,15日下午改定,不久在《大公報》的“大公園”副刊刊出。全文四千多字,後收入《隨想錄》的第二集《探索集》中。這為老舍與《大公報》的情緣做了一個最珍貴最恰當的註解與留念。

  巴金帶着淚水寫道:“老舍同志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好的典型,沒有能挽救他,我的確感到慚愧,也替我們那一代人感到慚愧。”“我不相信鬼,我也不相信神,但是我卻希望真有一個所謂‘陰間’,在那裏我可以看到許多我所愛的人。倘使我有一天真的見到了老舍,他約我去吃小館,向我問起一些情況,我怎麼回答他呢?……我想起了他那句‘遺言’:‘我愛咱們的國呀,可是誰來愛我呢?’我會緊緊捏住他的手,對他説:‘我們都愛你,沒有人會忘記你,你要在中國人民中間永遠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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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徐孟楠 徐孟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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