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家煙火

最憶是杭州 張瑩 攝

  文|張瑩

  父親一生印象最深的事,是抗日戰爭期間,全家的逃難。那是一九三七年夏天,淞滬會戰爆發,大批貼着膏藥旗的日軍飛機,氣勢洶洶地向杭州城撲來,炸彈如雨點般呼嘯着落下,瞬間燃起一片片熊熊火海。

  之後兩個多月,轟炸逐日增多。全家人躲進近郊山區白龍潭的一條深溝,兩邊長滿高大茅草。這裏風景秀麗,每逢春天,杜鵑花漫山遍野,真是踏青好去處。此時,沒有鳥語,也沒有花香,只有從遠處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小妹婉珍嚇得大哭起來。

  城裏不能再住下去了!城站火車站幾乎盡付一炬,僅剩下水泥鋼骨的牆垣,大樓時鍾震毀了,指針可憐兮兮地耷拉着;民房有的被焚毀,有的門窗板壁被震落,有的遭敵機機槍掃射,瓦片飛濺四落,房屋橫七豎八地傾斜着。

  曾祖母是這個家的主心骨。生死關頭,她表現出非凡勇氣,決定全家分兩路逃難,自己帶走三個年幼孫輩。她裹着一雙小足,走路卻快似旋風,長裙被風漲得鼓起來,好似一把撐開的布傘。臨出家門,她不禁歎了一口氣,何時才能重返家園?

  「吃不飽」早在門口等着了。他是車行最好的車夫,五大三粗的壯漢,一頓恨不能吃下十幾斤,力氣大得驚人。人們不記得他的名字,只管他叫「吃不飽」。曾祖母上了黃包車,懷中抱着不滿周歲的圓兒,長孫阿龍坐在身旁,孫女婉珍放在腳邊,一聲「快走」,黃包車像一支離弦的箭,穿過清河坊的石板路,向鄉下飛奔而去。

  人逢亂世,曾祖母深感肩頭的重任。她想起,幼年喪母,父親再娶,有個弟弟阿相搖烏篷船為生;她想起,中年喪夫,一路扶亡夫靈柩回紹興安葬;她想起,繡本堂焚毀,自己重振旗鼓,投資開辦車行,成為擁有八十輛黃包車的大車主,人稱「包頭奶奶」,享譽河坊街一帶。

  三個女兒出嫁後,曾祖母又張羅着給獨子娶媳婦。戊辰年隆冬,天氣格外寒冷,長孫呱呱墜地,凍得口吐白沫,她解開棉襖衣襟,把孩子摟在自己溫暖的懷裏。她懷抱着長孫,彷佛懷抱未來的希望。

  很快,黃包車淹沒在逃難人流中。十一月,日軍在杭州灣登陸,上海、南京相繼淪陷,大批難民湧入杭州,渡江船只不夠,又因故沉沒了一只。危急關頭,十七日,錢塘江大橋通車,人群如潮水一般湧來,當天就有十多萬人!這儼然是一座救命橋啊。人們做夢也想不到,腳下埋着炸藥引線。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轟隆」一聲巨響,伴隨着煙塵,錢塘江大橋奉命炸毀。杭州淪陷了!全家人在鄉下躲避一陣子,才聽說日寇一路燒殺奸淫,大火從南星橋燒到閘口,烈焰衝天,濃煙滾滾,足足焚燒兩個晝夜;街頭巷尾、房前屋後,倒伏着血肉模糊的屍體,偽組織「維持會」派出掩埋隊,忙了一個多月,才把死屍清理掉。

  日軍還沿着錢塘江播撒細菌,飛機一天要來回好幾次,造成蕭山地區瘟疫爆發。直到一九四○年春天,隔江對峙的狀態才打破。日寇攻占錢塘江南岸,對郊區頻繁「掃蕩」與「清鄉」,一家人不得已返回杭州。

  祖母抓了把鍋灰抹在臉上,用頭巾包住黑發,換上一件破爛衣服,手裏拄着一根拐棍,打扮成一個髒老婆子,提心吊膽地進了城。日本兵要「花姑娘」,如果白天讓他們看到某家門口有女人,晚上就摸上門來了,不開門,就打牆洞闖入。

  吳山腳下清河坊,商賈雲集,人店興旺,真是一塊生財聚寶之地。繁華熱鬧的街市一直往東延伸,至望江門與清泰門之間。百年老店一家挨着一家,有胡慶余堂、王星記、張小泉、孔鳳春、萬隆火腿莊,掰着指頭也數不清。

  昔日繁華不再,清河坊呈現出一片蕭瑟景象。我家車行已被洗劫一空,滿地狼藉。遭劫的何止一家?許多絲廠的機器被拆卸,杭州綢業抵押銀行的大批綢緞被劫奪,方裕與南北貨店的幾千只火腿被搶劫,連胡慶余堂、種德堂圈養的數百只關鹿,都成了日本兵的腹中美餐。

  車行倒閉了,幸好房屋還在。逃難前,曾祖母埋在柴堆裏的一只萬隆火腿,幾乎被老鼠啃了個精光。全家只有六谷(玉米)糊吃,有時是雜糧飯。一次,小婉珍把碗裏的菜葉子用筷子扒拉掉,曾祖母着了急:不吃怎麽行呢?馬路上每天都有餓死的人!

  上哪兒給孩子弄大米?大米、面粉都受日軍控制,是軍用品!六谷糊、雜糧飯是皇軍「恩賜」,吃了上頓,不知下頓在哪裏。物價飛漲,老百姓手裏捏着的「鈔票」,唯有日軍發放的軍票與中儲券,比一堆草紙還不如。食米價格從三百元一石,狂漲到一百五十萬元!有米價,而無米可售。

  抗戰爆發時,父親阿龍只有八歲。他酷愛讀書,古詩詞琅琅上口:「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他不明白,為什麽要打仗?

  他憶起,祖母每晚收工回家,總要啜上幾口黃酒,就幾碟小菜;母親則坐在一旁,仔細地包?銅錢;他憶起,夏日傍晚,母親給孩子們洗完澡,一個個抱上竹榻乘涼;他憶起,光身一個猛子紮進西湖,玩到太陽落山,父親喚他回家吃飯。往日美好時光哪裏去了?

  蘇堤猶如一條錦帶,如煙垂柳,婀娜地隨風搖曳。如今,「一株楊柳一株桃」的美景哪裏去了?為什麽改種櫻花?山上的樹木砍光了,光禿禿的。吳山頂上建起日軍炮台,湖濱架起六門高射炮,城門口與路口堆着砂袋,拉着鐵絲網,或構築着碉堡,有端着刺刀的日軍把守。這哪裏是人間天堂?

  人人胸前掛上一塊白布條,上面墨寫「良民證」三個字,加蓋「維持會」紅印泥方章。只有胸前掛着「良民證」,才是太陽旗下的「順民」,免被立即「格殺勿論」。一次過關口,見到把守的日本兵,父親沒有彎腰鞠躬,結果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每天清晨,「哢嚓」聲從家門口傳來,彷佛鐵錘敲打父親的頭顱,那是日軍憲兵長官皮靴踩地的聲響。他的住處離我家不遠,是一棟兩層青磚瓦房,鑲嵌?彩色玻璃。此人戴着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娶杭州美女為妻,其實是一個魔鬼,被他抓進去的中國人,多數被酷刑折磨致死,極少能活?出來。

  孩子們被迫就讀日偽學校。教材中,有關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的內容,觸犯皇軍大忌,必須悉數刪去。按校規,男孩子穿短褲,女孩子穿短裙,大雪天也不例外。

  小學五年級時,日語是必修課,老師由偽教育廳指派。父親不願意學,罵老師是漢奸,念日語故意走調:「滑得過去滑,滑不過去要摔死!」妙的是,「摔死」用杭州話發音,別有一番辛辣的譏諷味道。引起全班同學大笑,個個東倒西歪。

  小妹婉珍染上傷寒,不久便死了。說是病死,不如說是餓死。幾塊薄木板,釘成一口小棺材,做大哥的把小妹抬出去,葬在離家不遠的柳浪聞鶯。杭州城誰家死了孩子,都埋在那兒。婉珍,這個九歲小女孩的靈魂,與西湖山水融為一體。她沒能看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

  從河坊街拾階而上,登臨吳山頂峰,西瞰西湖似一泓清池,波平如鏡;東眺錢塘江如一條素色絲帶,蜿蜒於青山平原之間。杭州城恰在江湖相夾之處,屋宇鱗次,充滿生機。這「八百裏湖山,十萬家煙火」的壯美景象,令我心潮澎湃,耳邊響起父親生前話語:沒有國,哪有家?愛國,也是愛家。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家國情懷!

責任編輯: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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