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灣仔在下雨

2013-05-13 16:37:21  來源:大公網

  文\朵拉

  文學朋友告訴我,到香港要去灣仔,那兒很多書店。突然想起有位作家寫他在灣仔青文書屋第一次見到也斯。我和也斯並不熟悉,這回打算到香港的前一天,看到一份二○一三年一月八日的《文匯報》,A16新聞版版頭「文學家(也斯)梁秉鈞病逝─與癌魔搏鬥不忘創作,遺願盼港文學遠播世界」。

  第一次看也斯的書,很早,上世紀八十年代,嫩綠色的封面,今天到處可以看見的GO GREEN環保顏色。設計簡單,上面白字橫寫「中國新文學叢書」,然後就大字書名《山水人物》,封面照片遠景刻意朦朧,中間一根圓柱,近景是斜倚的人背影,只見三分一身體,長褲腳拉高,一隻厚實粗礪彷彿已走遍風霜的腳後跟踩在似乎是張報紙上,底下是「也斯著」,「劉以鬯主編」字小些,最低一行是「香港文學研究社出版」。翻全書找不到出版年代和日期,倒有一面版權頁,但寫出版者、承印者和總代理,然後劃條黑線,之下有個號碼,不知是不是國際書號:15087811,下加「版權所有,翻印必究」四字。另一頁為作者近照。作者坐在窗簾旁,後邊牆上掛一幅小畫。頭髮濃密,略長,額頭奇高,眉毛粗濃,炯炯有神的眼睛框在一個比較大的四方形眼鏡裏面對鏡頭,鼻子高挺,有點厚的嘴唇緊緊閉荂A帶絲不留神就看不出來的不屑,很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衣茈面`,自然起皺的深色圓領長袖恤衣,就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再下一頁是作者手?。也斯的字整齊有序,從清楚的字?中看到寫的人一筆一畫的認真,是思考過再下的筆,想像作者並非一個特別有趣的人。

  循書中的目次看他寫香港,路上的人們,他走過的台灣,日本和美國,原來也斯喜歡藝術,尤其繪畫和音樂,這是他後來愛上攝影的前因吧。第三十六頁是《大家畫》,這題目很特別,趕緊先翻一下,寫的卻是《大畫家》。過去沒電腦,排版用人手,這是手民之誤。

  他的自序,書稱前記,說明為什麼有這本書的出版。寫人物和風景,他「不是為了記錄,是存心留神。寫東西幫助我學習觀看,找尋事物的意思」。才華對藝術家固然重要,可是,平日的訓練,像也斯一樣把自己處於無時無刻在入微的觀察,深入的思考狀態,終於造就了後來多才多藝的也斯。

  也斯的前記寫於一九八○年八月二十日,因此想,他這本書就是在這之後出版的吧。

  也斯走後,我重翻此書。文中提起,他寫台灣的文章,有部分收在《神話午餐》裏,印象中這本書我也有,若非香港版,就是台灣爾雅或洪範出版。我的藏書後來大多收在檳城山上的房子。當年把藏書帶茖哄A多次在不同的州屬不斷地搬遷,可能已經送給某中學的圖書館也不一定。讀書完全是興趣,異常快樂的事,也斯逝世的消息傳來,也沒刻意上山尋找。書在或沒在,與也斯不在了,都沒有關係。

  可是也斯是真的不在了!四月的灣仔在下雨,冷空氣浮遊?沒來由的隱隱傷感。站在灣仔三聯書店翻?劉再複寫的《莫言了不起》,想找一找有沒有也斯的著作時,約好的朋友來了。來的朋友一定也認識也斯,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談也斯。

  因為,我其實不認識也斯。

  如果是從沒見過面的朋友,因為讀他的書,感傷還是會有,可是要更淡些。這許多年來,從八十年代開始,不能說時間不悠久,這麼長時間,也斯都在文章裏,突然有一天,香港朋友來電郵說,也斯將到吉隆坡來,能不能去見見他?

  沒有想過和也斯見面。他文章裏有些話是很喜歡的,比如「一個生活在馬路上的人和一個藝術家同樣重要,一個著名的作者和一個普通女學生是可以並列的。」作為讀者的人要去見一個著名作家,是令人喜悅和忐忑的事。香港朋友問我檳城和吉隆坡距離遠麼?還告訴我也斯是好朋友,而且「待人以誠」,倘若有時間,不妨認識一下。

  我於是和也斯通起電郵。要來之前一天,也斯來郵說他很喜歡旅遊,沒來過吉隆坡,很期盼,現在香港掛起了風球,但願行程不會受到影響,並提起要帶書來送我。

  戴蚗n舌帽的也斯,和極少說話的吳煦斌一起來。好朋友大多有一種心態,就是希望彼此的朋友都變成好朋友。我沒有忘記八十年代末到台灣,受邀出席亞洲華文女作家交流會過後,台灣的作家朋友問,特別想找誰嗎?我到現在仍沒有後悔,我去《國語日報》社見了子敏。和也斯及吳煦斌見面的早上,讓我想起當年見子敏的情況。子敏非常親切友好,而我什麼話也沒有說,默默坐在他的辦公室聽他拚命在找話題和我說話,載我去報社的朋友走了,回頭才來,我因此無言地坐了好久。我甚至沒有告訴子敏,想見他是因為我的女兒要求我,可以換爸爸嗎?她要子敏當她的爸爸。那年讀小三的女兒,在我書架上拿了子敏的《小太陽》,讀完以後作出的決定。有的人見到心儀的人,會滔滔不絕,有的人,面對仰慕的作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就是那個沉默的後者。

  也斯很瘦,《山水人物》的作者照片也瘦,只是歲月畢竟沒有放過任何人,加上他還在病中,但精神很好,他咧開嘴的笑帶茯Y種詩人的天真,說話廣東腔調很重。吳煦斌一直在照顧他,幫他拿食物飲料,都是健康友善的青菜沙律麥片牛奶等,他吃不多,一邊說話,提到香港發行歷史最悠久的《香港文學》月刊,提到香港的文學,還有這回到吉隆坡來的詩歌朗誦節目等等。送了我兩本書,客氣地說是小書,客氣地題上「朵拉指正2010」,沒有日期。一本是《新果自然來》,另一本是《在柏林走路》,都在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我稍為翻一下,《新果自然來》有幾篇曾收在《山水人物》一書中。

  早餐快結束前,我提了一個自認比較沒有禮貌的問題,是不是可以拍張合影?真實的也斯沒有舊照片裏的高傲。可以呀。照片裏他溫和地微笑,一個早上不太說話,只顧給他準備餐點的吳煦斌,也一起在照片裏。後來報紙上看到,他們已離婚,患病後,有情有義的前妻專程從海外回來照顧他。聽香港文學朋友說具書卷氣的吳煦斌小說寫得很好。

  也斯沒有故作大作家姿態,充滿親和力,說話有點快,整個人就非常生活,非常清醒地像他的詩:我們寫詩/我們愛與被愛/我們的容貌/經過陽光經過雨/經過愛/一點點地改變/一尾蛇無聲蜿蜒遊過。

  「和也斯見面記」就這樣結束了,和也斯的友情也沒有開始,後來通過幾封電郵,他禮貌地來道謝了,我是一貫不懂得如何應對。往後我再到香港,也沒有找也斯。過不久上海復旦大學一位學者評我的小說,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巧合,在評論當中竟用上了也斯的詩。我給也斯郵去評論,說我感覺榮幸,也斯回郵說是他的榮幸,通過幾封電郵就明白也斯一貫是謙和的。評論裏寫「香港梁秉鈞(也斯)也寫過一首名為《茶》的詩,當中有這樣幾句:數暖棕色茶上的點點燈光/靜默中飄滿眼睛/一雙雙夏夜的星/從天的前門來/又自雲的後門去了。寫的就是杯茶中對深厚情義的懷想。梁秉鈞自己解釋道:『但又不單是懷想,或哀悼,或哀愁,聚散本身就是一種模式,是可以欣賞的,是生活的一種,不是說聚就快樂,散就悲哀,聚散其實是常理。』」

  明白也斯說的是什麼。聚不一定快樂,散不一定悲哀,聚散本來就很平常,然而,四月人到香港,特別選擇灣仔,為了方便逛書店,卻想起也斯有一回到灣仔看書展時說,「草草收集起來的書本,有些有名的作者,有些時髦的書,跟灣仔卻不一定有什麼關係。我忽然想,幾十年來那麼多寫過灣仔的文字、拍過灣仔的照片,會不會一下子都變成了不存在的靈魂?」佇在書店的門口,聽到咯啷咯啷的車聲,竟是也斯詩中的電車出現了:「在路軌上緩緩滑行,像一個燈籠在水上漂流,然後引指成為一塊石,暗綠色的身體裏透虓L光,在路軌上」,這時候,灣仔在下雨。

關鍵字: 灣仔 書店
責任編輯: 唐一婷
大公資訊 中國 軍事 言論 圖片 財經 產經 金融 汽車 娛樂 明星 生活 科技 書畫 报纸 香港在線 國際 社會 教育 副刊 食品 會展 宏觀 體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歷史 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