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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文學:家在敦煌

  唉,沒辦法,實在是拿你沒辦法!

  這是第三趟了吧?還到過我參加文物會議和全國政協會議的合肥、北京——哦,自費,還是自費!要是再不網開一面,看來是說不過去了。可都這把年紀啦,又都是些往年老賬的陳芝麻爛谷子,還有啥好說的呢?

  對。我得過的什麼獎勵、榮譽啦,應該說不老少;國家給的待遇,也很優厚:像什麼「全國邊陲優秀兒女」獎,什麼「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全國文化係統先進工作者」、「全國傑出專業技術人才」、「全國三八紅旗手」和國務院授予的「全國先進工作者」等稱號,又入圍過《人物》雜志「2004年度最深刻影響中國的文化人物」、「第七屆中國十大女傑」和「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具影響的勞動模範」,還是黨的十三大代表和第八、九、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並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最讓我激動不已的,是榮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範人物和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的「雙百人物」。當我佩戴着碩大的獎章,與楊利偉、鍾南山等同志,肩左臂右地排成一行,接受胡錦濤等九位中央常委的一一握手和親切慰問時,還頓然發蒙、恍若夢中:雷鋒、焦裕祿、蔣築英和彭加木等許多「感動中國人物」,都為國家獻出了生命,是燦若列星、名播華夏的英雄,更不用說那些為新中國的成立而犧牲的先烈了。現如今,自己,竟站在了他們的行列中!可是,靜下心來想一想,細細地想一想,就如夢方醒了:這,不是就表明,自己多麼多麼能耐,多麼多麼了不起。不是那麼回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兔子跟着月亮走——沾光,沾了敦煌的光。

  不,不是自謙。一點兒都不是!有個情況,最能說明問題了。啥情況呢?——這樣說來,你,不嫌囉唆吧?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想哪兒說哪兒地胡亂 「揪片子」啦。

  這些年來,我到一些國家和地區參加學術活動時,每每會是這樣的情形:說我來自中國甘肅,似乎都沒啥感覺,可一說是來自敦煌,那掌聲,就嘩地起來了,特別熱烈。宣讀完論文,就更熱烈了。起先,還有些飄飄然,以為自己的論文,多少還像回事兒。後來才明白,那掌聲,那潮水般的掌聲,衝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什麼論文,而是敦煌。那歌兒,是咋唱的唻? 「掌聲……掌聲響起來……」對,對!

  掌聲響起來,

  我心中明白,

  你的愛,

  與我同在 …… 

  只要把「與我」的「我」,換成「敦煌」,就再恰切不過啦。還不光是掌聲。在泰國清邁參加國際學術會議時,篤佛的泰國皇室,更以禮佛的雙膝跪拜,迎接我這個來自佛祖「精舍」的「飛天」。而「第33屆國際東方學會」,在加拿大多倫多市召開時,由於諸事纏身,我不光沒能出席會議,提交的論文,也沒能按時寄到。在這種情況下,組委會竟破例給予了特殊關照:輯結論文集時,「必須放進去!」其實,我這兩次的論文:《敦煌莫高窟的開放與對策》和《敦煌莫高窟的保護、維修及將來的計劃》,應該說,寫得都不好。方家一眼就能看出,純屬應景之作。不光選題,研究和寫作,也做得很不到位,根本沒拿出應有的功夫打磨,好好打磨,光是一個事情接着一個事情地瞎忙啦。沒完沒了地瞎忙!

  是的,季羨林先生是說過這話,說我的「瞎忙,功德無量」。在他「北大」朗潤園的家裏,說的。

  對。應該說,評價,是挺高的。不少人也許會像你一樣覺得,能得到這樣的讚許,也不是很容易。季先生,是享譽海內外的學界泰鬥和國學、東方學大師。在其生前的〇三到〇八年的六年間,溫家寶總理,就五次探望,每次都以謙恭的弟子之禮,對老人家表示了崇高的敬意和愛戴。可我覺得,老人家說我的時候,應該不是以大師的身份——至少應該不全是吧,而是以母校師長、抑或「敦煌、吐魯番學會」會長的身份,對我這個好歹在為敦煌做事的學生、晚輩,以寬慰和鞭策,也透露出老人家對敦煌的熟稔和厚愛。長期以來,盡管他身在京城,卻心係敦煌,70多歲的高齡時,還來這裏勘察。他不光在國內外敦煌學研究的組織、推動方面,功勳卓著,為我們做的許多事情,也不是隨便什麼人想做,就能做成的。

  建院50周年慶典籌備時,我們對窟前人工林的幾棵病死老樹,進行了砍伐清理。這,本來是正常事務。北京一家報紙,卻以《世界文化遺產敦煌面臨滅頂之災》為題,進行了渲染性報道,說我們「砍光了窟區所有的古樹……」這就不得了啦:日、美等國的有關機構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相繼追問;甘肅省委的主要負責同志和一位中央領導,也先後過問;海內外媒體,更是死命跟風……我們越解釋,越被認為是「遮醜」、「捂蓋子」,弄得我們惶惶不可終日。抱着試試看的心理,我電話叨擾季先生。老人家一口答應,並火速在京召開了專家會,籲請專家聯名擔保,更以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帶頭在擔保書上,重重簽下「季羨林」,硬是促成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門派員,來勘查、核實。那些橫眉立目的老外們,在橫七八落地瞅猴了一遍又一遍之後,終於笑眯滋兒地讓我們舒了口大氣:「OK!這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回到巴黎,我們就向『教科文』和全世界——澄清!」

  莫高窟北區發掘時,從464窟的側室,發現了兩件奇特的文獻,沒人能認。經多方谘詢,都說是吐火羅文。我們覺得不踏實,就捧給了季先生。老人家以精通多種語言的深厚功底,出言如山地斷定:「不是吐火羅文,而是梵文。字母,是婆羅迷字母,流行於新疆一帶。至於內容,由於只有斷片,尚不敢斷定。大體上看,似是佛經。」

  還有一件事兒,就更值得一提,更值得大書特書了。啥事兒呢?就是對敦煌的整體把握和定位。從很早、很早的時候起,說到敦煌,大都這樣表述:敦煌是絲綢之路上的明珠,是舉世無雙的「中古百科全書」和「世界藝術畫廊」。它擁有公元五世紀到十四世紀的492個洞窟、2415身彩塑、45000多平米的壁畫和形制罕見的唐宋窟簷木構建築,尤其是藏經洞保存的5萬件之多的經卷、文書、織繡、絹畫和法器等文物,幾乎涵涉了中古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的甚至說得更瑣碎、更繁縟:什麼敦煌文獻中,有最早的紙,最早的書,最早的火槍、馬具、棋經、樂譜、星象圖和舞台演出圖等等。這些說法,當然沒啥不對,也沒啥不好,可就是讓人覺得不夠味兒、不給勁兒。想僭越這個套路的,數不勝數,卻都沒能找到下嘴的牙口兒。就像一個別有洞天的景致,多少人看了都覺得好,也都說好,可究竟好在哪兒,又都嗙不出個所以然。這,興許就是陶潛說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吧。就在這種莫衷一是的踟躇、徘徊中,季先生的論斷,猶如武帝的汗血馬,橫空出世——

  「世界文化體係中,敦煌是一個極其獨特的文化存在。它將(世界僅有的四大文化體係)印度文化、中國文化、伊斯蘭文化和希臘文化集於一身,並且以十分鮮明生動的形象,融會貫通地表達出來。這在世界文化交流中,是獨一無二的。」

  (《紅旗》雜志1986年第3期)

  高屋建瓴,真真的高屋建瓴啊!

  幾十年下來,這一論斷,不光被超越國別、超越流派地認可、推崇,「放之四海而皆準」,我甚至敢說,它,不光是空前的,也應該是——絕後的。而它對敦煌地位的提升幅度,乃至對當地旅遊經濟的拉動效應,就難以估算了。單單是這一功績,老人家獲得「敦煌保護研究特殊貢獻獎」,也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那天,我就是去請他出席頒獎會的。記得當時,響晴麗日,碧空如洗。而老人家的心情,像是比天氣還好,老遠就高門亮嗓地招呼:

  「你來啦,快請坐!」

  香茶剛給沏好,還沒能抿一口,又忙不迭地要我跟他去朗潤湖邊,賞其得意之作——「季荷」。精神矍鑠的老人家,邊走邊如數家珍地叨叨,他怎樣把朋友捎來的洪湖蓮子,費老勁地敲破、投進池塘;怎樣三番五次地打量,又老不見動靜,以致徹底失望;直到第三年和第四年,「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才冒出水面,蔓延成「無窮碧」的接天蓮葉,又開出「別樣紅」的映日荷花……

  「喏,那朵,剛開出來!那朵,還有那朵……」

老人家美滋滋地指點着、數答着。我隨之看去,只見紅豔耀目的荷花,競放吐蕊,玉立亭亭;青盤滾珠的荷葉,滿塘鋪遍,密密層層;而垂絲的細柳,正輕輕搖曳;柔潤的清香,也隨風徐來……連我這個不會賞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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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責任編輯: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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