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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麥子的位置

假如風景畫中的景物是畫家的心靈故鄉,那梵高畫過很多風景,在阿爾就畫了《夜晚露天咖啡座》、《羅納河上的星夜》、《朗格露瓦吊橋》、《阿爾附近的吊橋》、《花開滿原野》、《麥田》、《盛開的桃花》、《夕陽下的播種者》等等。西奧曾經對兄弟說:「……有在城市中生長的草木,但你是麥子,你的位置是在麥田裏……」因為如此,梵高離開繁華的巴黎到法國的南部小鎮阿爾去畫畫。

  站在巴黎奧塞美術館看梵高「在阿爾的?室」。畫面上深淺不一的藍色是牆和門,濃淡黃褐色的床、桌椅和地板,牆上懸掛?圖畫、衣服和毛巾。構圖單純和諧,色調幽靜寧謐,看見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居住的溫馨而美好的房間。

  阿爾是法國南部普羅旺斯的一個小城,溫暖的陽光和美麗的風光,吸引了倉倉皇皇找不到自己的畫家梵高,一八八八年二月他到這兒租下房子,繪畫靈感和題材源源不絕。《絲柏樹》、《在聖馬迪拉莫海邊的漁船》、《夜間咖啡館》和許多幅不同構圖不同數目的《向日葵》都是這個時候的作品。

  就是這個有兩張椅子和兩個枕頭的?室,高更來了,梵高大為驚喜,可惜高更只住了兩個月,又走了,後來,就有了梵高割耳朵的故事。畫家梵高來到阿爾,被他視為「應該」了解他的高更也來了,於是他以為已經找到生命中想要居住的地方,可是後來發現,他的心靈故鄉並不在這兒。

  假如風景畫中的景物是畫家的心靈故鄉,那梵高畫過很多風景,在阿爾就畫了《夜晚露天咖啡座》、《羅納河上的星夜》、《朗格露瓦吊橋》、《阿爾附近的吊橋》、《花開滿原野》、《麥田》、《盛開的桃花》、《夕陽下的播種者》等等。

  忘記是誰說過的「梵高的風景畫不僅是風景,而是大地。」人們從他繪畫的用筆,炫目的色彩和強烈的韻律中帶來的感染力,感受到畫面上所有的生命和沒有生命的東西都在滾動燃燒。顏色濃鬱,線條短促,漩渦狀的捲曲筆觸深具極其獨特的個人風格。畫家騷動不安的靈魂正在壓迫和噴射,內心的焦慮和自信、不羈和恐懼、桎梧和解脫,無法掩飾。無論多少矛盾的衝突在他的畫中相互交纏糾結,在他胸中的天和地,卻是鮮活、熱烈而狂野的。

  靜靜地站在他的原作《羅納河上的星夜》前,天上的星光和河岸邊的燈光,還有水裏星光和燈光的倒影,那濃淡深淺的金黃色,在夜裏照樣灼人,在水裏仍舊明燦得刺眼,畫家按捺不住的衝動和狂熱,洋溢在光線狂放地飛揚的畫作上。藝術館裏人不多,甚至沒有走動的聲音,卻彷彿聽到空中的星光,水裏的燈光,地上的光影,在深藍黯藍的底色裏喋喋不休,不知是交談或是在呼喚,發出來的是滿牆喧嚷囂鬧。那走在邊上的兩個人,像兩個影子,雖然有點黯然的樣子,但至少有人相伴,不是孤獨的。

  館裏還有《加歇醫生的肖像》、《奧維的教堂》,落在畫布上的每一筆都是陡然有力的疾旋,彩下去的每一色都是熾烈燃燒的光,一幅幅熱烈鮮濃大膽瑰麗的扣人心弦作品,讓人不能相信,這些全都是是畫家在長時期餓肚子的情況下的創作。「……但是我繼續不斷地在餓肚子與少畫畫之間進行選擇。我曾經盡可能地選擇前者,而不願少畫一些畫。」對繪畫瘋狂癡迷的梵高因為過於窮困,連顏料也買不起,只好到顏料商丹基那兒去以作品來交換顏料,不然就要求丹基讓他欠帳。

  「顏料的帳單是一塊掛在脖子上的大石頭,可是我必需繼續負債!」這已不單是貫注所有的熱情的沉迷,繪畫簡直成了畫家的呼吸。沒有呼吸,生命便停止。繪畫是梵高的生命。

  畫家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是他的兄弟西奧。西奧每個月負擔他的生活費用,無條件支持這個藝術才華橫溢而作品無人問津的兄弟。梵高唯一一幅在他臨終前售出的畫作,也是西奧悄悄出錢,用別人的名義購買。盡管更大的可能是西奧對兄弟的親情令他心生偏愛,但不可諱言西奧的眼光卻是超前的。今天你去阿姆斯特丹,發現荷蘭人文生.梵高是全國人民的驕傲。遊客大多為他而來,當地的人都在消費生前籍籍無名,死後全球聞名,去世已經超過一百年的畫家。

  西奧曾經對兄弟說:「……有在城市中生長的草木,但你是麥子,你的位置是在麥田裏……」因為如此,梵高離開繁華的巴黎到法國的南部小鎮阿爾去畫畫。不停地搬遷和流浪,其中一個原因是要尋找生活費用更便宜的小村子。「我最想要的是,減輕你的負擔。」他給西奧的信,寫出他為兄弟?想的體貼心聲。一個把繪畫當成生命的畫家,所有無名村子,都能夠給予他新的啟示和靈感。而那些原本籍籍無名的小村莊,卻因為畫家曾經來過,住過,畫過,名留千古。

  麥子的位置是在麥田裏。梵高畫了好多幅《麥田》。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那幅被視為最後作品動人心魄的《群鴉飛舞的麥田》。黑雲密布的黯藍天空,沉重地壓?金黃色的麥田,空氣中充滿不安和陰鬱,一群亂舞的黑色烏鴉,再加上畫家狂野跳躍的扭曲筆觸,畫面一片波動起伏,綠色的草地不但沒有給人安定和方向感,還叫人產生一種無所適從的慌亂。

  梵高可能不曉得自己的生命是那樣短暫。他一生在貧窮困苦中漂泊,在坎坷的生活中拚命地畫畫。給西奧的信中他說:「即使我不成功,我仍要繼續我所從事的工作,好作品不一定一下子就被人承認。然而這對我個人有什麼關係呢?我多麼強烈地感覺到,人的情況和五穀的情況那樣相似,如果不把你種在地裏發芽,」瀟灑的他不在乎地說道:「有什麼關係呢?你可以夾在磨石中間磨成食品的原料!」燃燒不息的激情讓他像春天抽芽的野草一樣瘋狂地創作,其他的一切,對他來說,通通,一概,都是「有什麼關係呢?」麥子究竟是發芽生長或者磨得碎碎的成為食品原料,完全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放在他心上的是繪畫,當年無人賞識他的藝術創作。一直到他三十七歲死去以後的第九十七年,他的一幅《鳶尾花》以五千三百多萬美元開創世界最高的拍賣記錄,另外一幅破了他的拍賣記錄的畫,在他死後第九十九年終於在拍賣場上出現,卻也同樣是他的作品《加歇醫生的肖像》,成交的價格是八千二百多萬美元。百年後,畫家出名了,可是,這與畫家有何關係呢?他從來沒有享受過他理應獲得的待遇。

  有人可憐梵高,因為和畢加索比較,他是那樣地不幸。畢加索是世界上少數最幸運的畫家之一,二十多歲的年輕時代,已經鋒芒畢露,受到畫商的青睞,一生中的畫作,幾乎被人搶購一空。到九十一歲的晚年,作品還來不及擺上市場,就已讓收藏家預訂。繪畫給畢加索帶來響亮的名氣和不可計數的財富。生前死後,享盡富貴榮華和崇高榮譽。相比之下,梵高落魄無靠。艱苦的一輩子裏只有貧窮和孤獨陪伴?他。他在世時,除了郵差路林,醫生加歇之外,無人讚美他的作品。更悲傷的是,他一生缺乏愛情,他愛的表姐表明不願嫁給他時,他將自己的手指放在蠟燭的火焰中焚燒:「我要看到她,我的手在火焰中能夠保持多久就等待多久。」等待的愛情,終告無望,蠟燭燒成淚,沒有給他帶來美麗的結果。

  不妥協的梵高仍然繼續愛情的尋覓。西奧有一回收到他的來信:「今年冬天,我碰到一個懷孕的女人。她被男人拋棄了。懷孕的女人在冬天的街上來來去去地討飯,你明白是什麼樣的滋味。我僱了這女人做模特,整個冬天都畫她。我不能夠付給她作模特的全部足夠的工資,但還是替她付了房租,並且,謝天謝地,我能夠一直到現在為止,保護她與她的孩子,使她們不挨凍,不挨餓─」梵高最本真的善良純潔的感情已經擴大為對社會的人文關懷:「─我把自己的飯分給她們吃。」數十年來梵高的傾訴對象只有弟弟西奧:「一個藝術家不需要是一個牧師或是一個教堂的守門人,但他一定要有一顆溫暖的心,把一種理想放進自己的作品中,我認為這是一個畫家的責任,我以為這是很高貴的。」除了弟弟,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懂得他的心。不會中文的梵高,也許沒聽過「知己難尋」,但他非常清楚人生是多麼孤獨寂寞。關於他自己的一切、他在繪畫中要表達的心聲,全都「只有我和我的心知道。」在他那個時代的人們無法了解他,沒人同情他,對他的殘酷和冷峻,他毫無怨言,默默地收了下來。莫非,正是這份孤單和絕望成就了他的作品和名聲?

  在經常挨餓的情況下,他如此絕望又傾注希望,不停地把絢爛奪目的顏色用迴旋的曲線奔放地塗抹在畫布上:「如果我能夠真正使自己全身心地從事畫畫的話,畫畫也許就是最好的藥。」他企圖以藝術創作治療內心的焦慮、惆悵和哀傷。

  一八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天,藝術創作再也無法產生治療作用,梵高到他寫生的麥田朝自己的心髒開了一槍,並無打中要害,回到家裏的畫家拒絕治療。二十九日黎明,星星的光芒消失了,烏鴉還在麥田裏胡亂飛翔胡亂哮叫。畫家走到生命的盡頭的時候,人們發現他從盡頭走回來,走向全世界。

  當他親手拿?手槍,朝自己的胸膛扣下板機,中槍以後的梵高並未即刻身亡,受傷在家躺了兩天後才離開了這個沒人了解他的世間。看到他的圖畫作品,我就想像他被槍傷以後的痛楚,替他覺得很痛。可是,再深思一層,畫家平時的痛苦和煎熬,並不小於這兩天槍彈射傷的痛!

  繪畫是梵高的位置,雖然一輩子浸漬在貧困苦難之中潦倒不堪,後期且頻頻遭受病魔的折磨,聽梵高的悲慘故事,許多人覺得他很可憐。其實,更可憐的是,用一生的時光來尋尋覓覓,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我們。

  • 責任編輯: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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