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清川:那些被遺忘的書和人

2013-01-11 15:07  來源:作者微博

  許多人都非常熟悉汪精衛在早年反清被捕時的兩句名言,“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兩句的確極有氣派,不過我更喜歡的是整首詩《被逮口占》的意境:銜石成癡絕,滄波萬裏愁;孤飛終不倦,羞逐海浪浮。姹紫嫣紅色,從知渲染難;他時好花發,認取血痕斑。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青磷光不滅,夜夜照燕台。

  全本《雙照樓》中,這種水平的詩詞俯拾遍是。而餘先生亦非常推崇汪晚年的一首詞,1943年的《朝中措》(包括題記):重九日登北極閣,讀元遺山詞至‘故國江山如畫,醉來忘卻興亡’,悲不絕於心,亦作一首。城樓百尺倚空蒼。雁背正低翔。滿地蕭蕭落葉,黃花留住斜陽。闌幹拍遍,心頭塊壘,眼底風光。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餘先生寫道:“這時他出任所謂‘國民政府主席’已三四年,而詞中流露出來的思想和情感竟和亡國詩人元遺山如出一轍。……汪的詩詞基本上可以用‘詩言誌’或‘言為心聲’來加以概括,其中所呈現的愁苦決不可能是為了‘求詩好’而偽裝或誇張出來的。”

  我也同意餘先生的判斷,無論汪精衛的詩詞多麼精彩或者他所表現出來的心緒多麼愁苦,或者他叛國的動機多麼高尚,都無法消除他叛國行為的罪惡。但如果因為汪精衛所作出了叛國的罪惡,而根本取消了他的詩詞的存在,也是一種並不輕淡的罪惡。

  汪精衛因著他無可爭辯的叛國,而被長期取消了作品存在的權利。另外一些人,在曆史的種種境況和處境中,也被取消了作品存在的權利。中共在延安時,有一起非常著名的案子,就是“王實味事件”。作家王實味1937年到達延安之後,對於在延安的許多做法頗有意見,於是寫作了許多散文,對延安提出了批評。1943年,王實味作為“五人反黨集團”的成員被逮捕,1947年被秘密處決。王實味的散文以及其它作品,自然也就湮滅在意識形態的宣傳之中,封存起來。直到1990年,王實味平反之後,才有他的作品集《野百合花》的出版。在之前的漫漫40多年時間裏,王實味的作品就如同今天汪精衛的作品一樣,因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罪過,而無法公布於眾。

  顧準恐怕今天在我們眼裏看來,是一個完全正面的形象了。他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老革命,1935年就加入了共產黨,並在1949年之後在上海的政府中擔任財經方面的高級官員。顧準可謂是中國共產黨內最早意識到民主問題的先知,在從1952年遭到迫害之後,便尋求回到古典探索民主的道路。當然,他的書長期是無法得到出版的。直到1990年代,他的《希臘城邦製度》、《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才陸續得到解禁,並在一段短暫時期內掀起了顧準研究的高潮。

  所有的這些人,他們的身前身後,都有著許多的爭論、爭議,然而,曆史粗暴而幹淨地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把他們和他們的思想著作,從我們的曆史中切割出去。

  我還曾經看到一本書,《民國文化隱者錄》,作者方韶毅是溫州一本雜誌的編輯,其中所列舉的民國時期並不那麼著名的一些學者、文化人的軼事,包括他們的作品。我記得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驚異於原來這些名不見經傳的“隱者”,在民國時期的文化界中,不僅僅擁有眾多在文化界中的關係,並且他們曾經深刻地影響了對於我們的曆史和文明十分重要的一些人。而他們的作品,自然由於曆史煙塵的重重覆蓋、意識形態的教化、成王敗寇的現實,和傳承的斷裂,早就湮滅了。

  在中國當代的語境中,“曆史是人民創造的”成為一句老生常談。可是真正考察曆史的時候,我們卻發現我們只沉浸在短小的一個人物名單之中,比如共產黨方面的一些英雄,或者民國時期的一些大家。而民國文化隱者錄中所提到的一些人名,劉節、蔣叔南、莫洛,哪曾有人記得?人民,恰恰是由這些人名所構成的呀。他們的行為和思想,構造了整個中國文化的完整性。

  因為不能原諒汪精衛,所以封殺了《雙照樓》;因為王實味是反革命,所以《野百合花》湮沒;因為顧準被打倒,所以《希臘城邦製度》被封存。這就是我們這個民族對待異端和異端思想的一種簡單而粗暴的處理辦法。可是,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中國文化集體記憶的組成部分,無論是良是惡。

  我們知道大奸臣蔡京是書法大家,知道秦儈寫得一手好詩詞,知道和珅是一個戲曲大師。但我們無法原諒他們的人格,所以我們封殺了他們的作品存在。一個民族,留一半,去一半,如何能夠成為一個完整而高大的民族?

  那些被遺忘的書和人,都是我們這個民族寶貴和珍視的財產,他構成了我們民族的整體。惟有認識到所有的人都有著同樣的存在價值,而所有的思想都有著可寶貴的面相,並且允許所有的思想與異端的存在,我們的民族才可能成長為一個真正擁有強大靈魂與心靈的民族。

關鍵字: 遺忘 汪精衛
責任編輯: 潘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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